第六十一章
他别太闹腾,惊扰了病人。

    颜云玦目光扫过眼前的人,带着深深的感激,郑重道:“巫年大夫,叶小公子。此番多亏各位倾力相助,才有我和落云此刻性命无虞。此恩此德,颜某没齿难忘,定结草衔环,倾力回报。在此请受颜某一拜。”

    颜云玦说着,便欲掀开被褥下床,行以跪拜大礼。

    巫年心头一紧,慌忙冲上前,把他摁在床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不必拜,这都是应该的,何须行此大礼。”

    “应该的?”颜云玦微微一怔,随即道,“巫年大夫此言差矣。我们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您却倾尽全力为我们诊治。救命之恩,云玦铭记于心。”

    话甫一出口,颜云玦心中猛地一沉,便知说错了话。久病初愈,精神尚未完全恢复,他完全忘记此刻的自己,该是颜瑾瑜,而非颜云玦。

    他心虚地用余光去瞟巫年,却发现后者似是神色如常,仿佛未曾留意称谓之异,只顾垂眸替他再次诊脉,神色专注。

    “人清醒过来,便已是好了八成。剩余二成,再服几日汤药,便可恢复如初。”

    巫年收回手,起身望着大病初愈的颜云玦,心头既欣喜,又难免愧疚。因着尘封多年的往事如今或重现天日,而惴惴不安。

    她不敢去想,颜云玦若知晓当年内情,会有何反应。纵使他怒极之下,欲将她手刃于此,她也认了。

    落云见巫年凝望着颜云玦出神,知她是为心中秘密而不安,便趁叶尚风围着颜云玦七嘴八舌地倾吐之际,悄然将她拉至屋外。

    “巫年大夫,可是为了那桩事忧虑?”

    巫年见落云识破了她的心事,不免羞愧道:“君上久病初愈,此刻还未恢复完全。此时若将旧事实情说与他,我怕他承受不住。”

    落云深以为然,悄声宽慰:“巫年大夫所虑极是。等君上身体康健如初,再谈不迟。时机巫年大夫自行斟酌便是,我和福笙在此之前,定不言一字。”

    然巫年未曾料到,这坦白的“时机”,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巫年终究不谙交际之事,更不是能藏住心事的性子。

    偏生颜云玦心思玲珑,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更是信手拈来。巫年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凝重,以及她欲言又止的踌躇,早已悉数落入颜云玦眼中。

    巫年三指搭在颜云玦腕间,凝神细察。脉象虽仍显虚弱,但此时平稳有力许多,她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颜云玦靠在软枕上,却见巫年神色并未完全放松,反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搁在一旁的脉枕,心事重重的模样,似是有话要说。

    室内一时静极,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与窗外呼啸渐起的山风声交织,分外清晰地钻入耳中,更添压抑。

    “巫年大夫。”颜云玦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颜某这身子,可还行?”

    巫年这才恍然,回神看向他:“身体无碍,如先前所说,假以时日便能完全恢复。”

    “可您,似是有何隐情,欲与我言。”颜云玦眼中透着了然与关切,“若是颜某病势不妙,您尽管告知于我,不必隐瞒。如此欲言又止,反倒叫颜某难安。”

    “不是的。”巫年急忙抬眼否认,却在同颜云玦清澈的眼神相接之时,仓皇闪避开去。

    “亦或是颜某昏迷不醒这些时日,手下人等行事不周,让您受了委屈?”颜云玦思忖着巫年的异常反应,推测道,“若如此,颜某替他们向您赔不是。”

    虽是有过些微争执,但这并不是此刻巫年心乱如麻的根源。

    她深深吸气,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与愧疚。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只剩下枯井般的死寂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终于将目光转向颜云玦。

    她猝然屈膝,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虽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玦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