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染上笑意,继续道:“原来当时老是偷摸着来学做酥饼的小姑娘,就是平儿啊。”
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雾一般消散在空中,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后来还是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有一天,她突然烤了很多饼留给我,让我乖乖呆着,别出门。”
落云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似是堵着一口气:“我真的很乖,连破庙的门都没打开过。不知过了多少天,饼也吃完了,也没见她回来。我饿得不行,跑出去,才发现摆摊的家伙都还在原处。”
“也没管她让我不要出门,就只想跑进城找她。最后终于在巷子里找到了她……浑身都是伤,就这么躺在秽污之物里……”
落云轻笑一声,几滴泪猝不及防流下,落在燃烧的树枝上,细微的声响被树枝燃烧的声音盖过。
“只是可惜。她把吃饭的家伙留给我,我却一直没学会怎么做酥饼……到头来,学到她手艺的,只有平儿啊。也好,也好……手艺不算失传了。”
落云陷在悲痛的回忆里,肩头微不可察地耸动。只稍一会儿,她便用手抹去脸上的泪,哑着嗓子道:“福笙那里还有肉串吗?”
话题转得飞快,福笙还没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回道:“没、没了。”
“那就走吧。”
落云正欲起身,被颜云玦压住肩膀又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素帕,细细擦拭她脸上混着泪痕的污迹。素帕柔软的触感在她脸上婆娑着,颜云玦的体温透过并不算厚的布料传来,灼得她心慌。
擦净脸颊,他复又展开她握紧的手,细细地清理手上的灰。他发现落云的手在无意识的时候,总会握成拳状。紧握着,也在防备着。
落云看着埋脸替她清灰的颜云玦,只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那些替自家玩得灰头土脸的孩子清理的长辈,都是这么做的。她曾经站在罗府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孩童嬉戏打闹,着实羡慕这些有人疼的小孩。
想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把手往回抽了抽:“人都在荒郊野外了,不用这么讲究。”
颜云玦恍若未闻,只是径自将素帕叠好,放回怀中,拉着她刚被擦净的手起身:“走吧。”
但被落云一掌拍开。
他怔愣一会儿,手背微麻的触感蔓延至心口,竟有些酸楚。
落云已站起身,同以往一样,四平八稳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尾音里,加入一丝难以捉摸的上扬语气。
“你手脏。我的手刚擦干净,可不能白擦。”
次日清晨,颜云玦是被一阵钝痛撞醒的。
他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魂回了一半,但又没全回,卡在肉身里不上不下的。额头的痛楚硬生生将游离的魂魄拽回躯壳,他盯着面前的土墙不知所措,足足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睁开眼就是站着的状态,不是梦游是什么?土墙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那墙壁上爬过的毛毛虫。
他抖了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环顾四周,昨晚明明是挨着落云睡的,此刻却身处坑底另一隅。福笙的胳膊横在他脚边,不过半尺远距离。不算短的腿和落云的腿错落有致地平放在地上。他从中间过,没踩醒任何人,还真是厉害。
天边只稍翻起一点白,将明未明。雾气弥漫,清脆的鸟鸣陆续响起,未添生机,反为本就阴森晦暗的树林增添几分诡异。
他小施力气,便悄无声息跃出浅坑。
稍远处是他们昨夜燃尽的火堆残迹。颜云玦轻巧跃步,翩翩然便至火堆旁。剩下的树木灰烬被他用掌风打散,不细看,倒也发现不了生火的痕迹。
他再轻巧施力,身如轻鸿,三两下便跃上树木最高枝。举目远眺,来时山道上的小店依稀可见。门口小桌上趴着三五人,树林入口处亦有几人在巡视,衣着打扮和昨日追杀他们的人无二。
看来这伙人,是打算在外头守株待兔。
往林子深处望去,依稀能看到一片枯黄得分外显眼的树林。虽已入深秋,北边自是寒意更甚。但那片枯树林似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死寂结界,格外阴沉,飞旋的鸟都不愿靠近。
枯林两侧,是陡峭如削的断崖,形成一道天堑。虽然看不出另一头是何处,但那该是巫年神医所在之处。
看来这传闻中骇人可怖的枯树林,他们是避无可避,非过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