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份坚定刺痛了颜云玦。

    他闭上眼,诺道:“既如此,我答应你。”

    落云握拳拱手,向他鞠了一躬:“多谢君上成全。”

    颜云玦心头五味杂陈。

    他早已习惯隐藏真实的自己,习惯将情感封存,习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可她偏偏一次次戳破他的伪装,直指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既已选择复仇之路,他早把自己的正直仁爱之德全数收起,随那父母为他起的名一同,封藏在角落里。

    瑾瑜,怀瑾握瑜。

    彼时仍是襁褓婴儿的他,被父母赐予这蕴含无尽爱意与期望的名,便是希望他如美玉一般,纯洁无瑕,宽厚仁义。

    可现实狠狠撕碎了这份天真。颜家世代光明磊落,清廉厚道,尽忠职守,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被灭门,被屠戮,被诬陷,正义清廉之人的结局,为何是这般惨烈?

    犹记少年之时,他对朝堂之事并无兴趣,只想清闲自在,安稳度日,踏遍江河,逍遥一生。

    但家中突变,他若不在朝堂之中隐忍蛰伏,站稳脚跟,真相又何时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一路以来,他自是受到诸多阻碍,费劲数年心力,才得知那晚的大火真相。全家之死皆非意外,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忍?没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没有什么比复仇更急迫。

    只有隐去光芒的黑暗之人,才能在深渊里游走自如。牵扯其中,他自是见过太多算计和阴谋。

    既入朝堂,既欲报仇,既入黑暗之境,又叫人如何保持纯真正直,如何不去步步算计?

    玉有缺为玦。玦玉有憾,如他一般。

    父母曾经期许的声名美誉,在复仇成功之前全是虚的,自是该被置之脑后。

    于是他成了“游手好闲”的封君,成了“懦弱无能”的权臣,成了朝堂之上人人讥讽的对象。这些外人给他的“美誉”,甚至是他多年苦心经营,自己求来的——

    只有这样,才能完美将他的蓬勃野心隐藏起来,得到一切他想得到的信息。

    但此刻的他,莫名的不愿叫落云看出他内心的阴暗。

    每次望向她的双眼,就能毫无遮拦地瞥见她内心深处的坦荡和磊落。而这双眸子也能穿透一切伪装,照见他灵魂深处的挣扎与渴望。

    他也希望能如她一般,放下深沉的心机,放下烦人的伪装,放下步步为营的谋划,不遮不掩,坦荡立世。

    但他不能。

    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他支撑至今的理由。灭门之仇一日不报,他便一日无法求得内心的平静和淡然。

    而他不愿将这样纯净的她,卷入自己的黑暗之中。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在她身边,偷摸感受许久未得的本我纯粹。

    颜云玦心头难受得紧,拍拍落云的肩膀,叮嘱她好好休息后,便夺门而出。

    如往常一样,逃离他的本心。

    赵思一直在门外守候,见颜云玦未言一句便大步离去,只觉他的表情甚是古怪。

    她走进屋内,轻声问落云:“方才和君上谈了什么?”

    落云不知道赵思是否已经知晓险境是颜云玦一手制造。

    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便只道:“若这毒治不好,还望他允我自由之身,他同意了。”

    “那他脸上表情为何是那样的……”赵思顿了顿,良久才想出一个词来,“痛苦?”

    痛苦?

    为何他会痛苦?

    落云回想方才的对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能回道:“落云看不清楚,也不太明白。”

    “也罢,管他呢。爱生气生气,别把这气撒你头上就好。”

    赵思显然还在为他刚才朝落云发火鸣不平。

    落云毫无预兆地低头浅笑起来,赵思不免疑惑。

    落云敛了面上的笑,双臂交叠朝她福了一礼:“今日多谢赵小姐这般为我着想,为我出头,落云心中感激不尽。”

    “这有什么,朋友嘛。”

    赵思眼眶湿润,也甚是触动,语气却装作轻松。

    “你那日为了我顶撞罗辅相,我也记着呢。女子能有你如此潇洒气魄,实属难得一见,我甚是欣赏。那时我便觉得,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就算是我把你绑去的罗府?”

    “你也是逼不得已嘛,怎能和你置气。况且,你可救过我两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