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颜云玦望着落云脸上那抹掩不住的鄙夷神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从他一个男子的嘴里说出来,的确十分让人误会。

    尽管确实有不少女子想跟着他。

    但落云跟她们不一样。

    颜云玦急切地摆手,毫无沉稳可言:“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恰好也缺位隐蔽的近侍,福笙那小子,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是个练家子,有时候带他出去反而会坏事。不如你来我府上伴我左右,护我平安,如何?”

    落云想起那日城郊树林,他与刺客打斗时的矫健身姿,又猛然想起在那之前他翻滚逃命的狼狈样子。两幅模样相对比,属实滑稽。

    敢情这封君,还得装柔弱。

    落云勉强忍住笑意,佯装正经,点头道:“既如此,烦请君上向罗辅相开口要人。”

    “自然,我亲自登门,绝不让你为难。”

    颜云玦见她笑意盎然,知道她定是在回想自己的狼狈模样。虽觉尴尬,却也不恼,反倒有些无奈——怎的就被她撞见那时的自己?

    颜云玦也笑着摇摇头,端起放在案上的碗,摸着温热不烫手,便递给她:“把这药喝了,除湿驱寒的。”

    落云接过碗,本性使然,顺手把汤药放到鼻前仔细地嗅了嗅——多年在刀尖上讨生活,她对任何不明之物都充满警惕。

    这一举动落在颜云玦眼中,却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见她如此防备自己,颜云玦的心里突然升起一团无名火,烧得他心烦。

    “我现在把你毒死,对我可没好处!”

    颜云玦猛地一甩衣袖,转头便大步离开房间。没来得及束起的头发跟不上他的脚步,在空中堪堪飘着。

    落云郁闷,不知他气个什么劲。

    她出身卑微,不管是小伤还是大病,扛一扛就过去了。这五味杂陈的药,哪是她能有福消受的?

    落云复又低头嗅着碗中的药,浓郁的药味登时占领她的感官,熏得她晕头转向。

    碗三过嘴而不入。直到第四次,落云才下定决心,端起碗大口灌药。

    厚重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无论干咽几次,都不能把苦味压下去。辛辣味儿直击天灵盖,把她的魂都击飞到九霄云外去。

    好看的五官全团在一起,落云只顾着吐舌,不住骂道:“个鬼什子,苦死老娘了。”

    刚踏进门的颜云玦,就瞧见落云坐在床上,清秀的圆脸皱皱巴巴,口中还骂着粗鄙之语。

    但听见这般难登大雅之堂的粗话,他也不甚在意,只觉得有趣。能在她那张冷漠淡薄的脸上,挖掘到除去怀疑和防备以外的其他情绪,就很有趣。

    落云被苦得魂魄飞天,双眼紧闭,妄图通过隔绝视觉,达到隔绝味觉的效果。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睁眼,便见嘴边带笑的颜云玦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一位郎中打扮的大爷。她脸上的表情被瞬间定格,吐出的舌头也没来得及伸回去,场面一度尴尬无比。

    怎么就被他看到自己这幅丢人样了?

    落云勉强用舌头卷了一丝冰凉的空气进嘴,面上又挂上平淡如水的样子,却没注意飘忽的眼神,早已把她内心汹涌的窘迫出卖了。

    “您……怎的又回来了?”

    颜云玦忍着嘴角的笑,耐心解释道:“我只是去请大夫再来给你把把脉。”

    看着面前低垂着脑袋,耳根子红透了的她,颜云玦之前因她的怀疑而恶化的心情,突然间就明朗开来,竟消散得一干二净。

    不管是之前的气愤,还是现在的愉悦,对他来说都无迹可寻,来得不讲道理。

    直到大夫在一旁咳嗽示意,颜云玦才回过神来,把大夫迎上前诊治。

    颜云玦顺着大夫诊脉的动作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她腕上的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岁,已是淡淡的浅棕色。

    她过着刀尖饮血的生活,受过外伤必然是家常便饭。他的眉不自觉蹙起,不由想知道她之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姑娘目前暂无大碍,只是受着惊吓,再加未愈之旧疾,问题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没等落云回话,大夫叹口气,自顾自地继续道:“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落了如此多伤病呢。”

    落云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她收回手,衣袖遮挡住腕上的疤痕,双臂相叠躬身道:“多谢大夫。”

    谢你为我诊疗,谢你对我怜惜。

    送走大夫,颜云玦复又回屋,替她熄灭烛灯。

    他的嗓音在黑暗中掷地有声:“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随我去找罗辅相。”

    门被轻轻地关上,落云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即使躺在温软的床上,她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入睡。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是无意落水,怎的明日就要成为颜府的人了。颜云玦此番将她要过来定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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