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刺骨的河水瞬间将落云包围,耳边喧嚣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她的四肢沉重如铅,身体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似是有一股无形的水草,在水下与她纠缠,将她向水底的深渊拖去。

    尽管害怕,尽管茫然,尽管无助,落云却并没有像常人一般挣扎求生。

    在落云心里,救命稻草是不存在的,唯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而她此刻在水里,似乎并不想求生。

    恍惚间,落云像是回到初至罗府之时。彼时的她尚且年幼,手无缚鸡之力,被绑住手脚,腿上系着石块,在极寒刺骨的池水内反复沉浮。

    池水如同最令人发惧的巨兽,将她瘦小的身子完全包裹住,精巧地堵住她所有感官,丝毫不给她存留呼气的机会。

    岸上的小厮拉着绳子,将奄奄一息的她从水里捞出,只允她随着本能喘上一大口气,尚未待她完全清醒,复又把她投入那寒气透骨的水中。

    可能是求生欲望太过强烈,她无意识地挣扎时,瘦弱的身躯竟力大到把岸上的小厮都拖下水。腿上的绳索已不知所踪,她竟跃出水面,徒留那群劣人在水里自食其苦。

    不知是否算因祸得福,她不仅没死成,还习得了他人难以练成的轻功。

    但从那之后,她万分惧怕水。一见池水江河,不管是汹涌黑沉还是碧绿清波,在阎王门前走一遭的濒死之感就仿佛昨日重现,让她绝望,让她痛苦。

    如今的她再次落入水中,四肢本是自由无缚,此刻却被拷上无形的枷锁,动弹不得。她只看着水面映着两岸星火灯光,那光亮离她越来越远,而她却再无求生挣扎的欲望。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坠入无边黑暗之中。任由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任由气力从体内被无情抽走,任由求生的欲望被水淹没。

    话本里说,神明有善,会让临死之人回光返照一把,若他们能睁眼醒来,便能重返人间。

    落云不清楚现在是不是回光返照,但她能所感受到的,确实不再是在水中的沉浮无力。

    似是柔软的被衾将她包裹住,驱散了寒冷与黑暗,温暖着她被冻僵的身躯。棉被的重量压在身上,十分有安全感。饱吸冰水的衣衫也变得干爽舒服,虽然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但却是安心许多。

    落云沉沉地闭着眼,一丝幸福的微笑在她的嘴角绽放开来——她自己都不曾想过,人临死之前也能有如此圆满的感觉。这和之前自己多次九死一生的时候完全不同。

    可能之前她是要下地狱,才会那么痛苦无助。这些年看来功德积得多了,这回是要去极乐之境吧。

    颜云玦环着臂,皱眉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落云,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在他看来甚是诡异。

    他犹豫片刻,终是俯下身子,用手背去探她的额。怪不得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如此烫手的额头,人怕是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了。

    他烦躁地在床前踱步,止不住地往门口望。

    大夫为何来得这么迟?再晚点来,床上那人就要被烧傻了。

    在颜云玦把自己绕晕之前,终于看见福笙匆匆地引着大夫进屋。

    颜云玦瞪着福笙,低声道:“怎么来得这么慢?”

    福笙忙举起手中的衣物:“君上息怒。福笙去拿干净衣服替您换上,天冷风寒,别着凉了。”

    颜云玦无可责备,只能夺下福笙手中的衣服,独自去屏风后换装。

    没过多久,他便从屏风后望见大夫站了起来。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上,颜云玦便匆匆走出,急切询问情况。

    “她……”

    大夫开口,转身见颜云玦旁若无人地系着衣带,眼神却是紧紧地盯着他,一时间有点怔,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

    见久不回话,颜云玦皱起眉,眼神中射出的寒光把大夫出走的神魄拉回来:“她怎么了?”

    大夫这才如梦初醒:“落水受凉,发热是正常的。我开些退热除湿的方子,君上派人多用湿热毛巾为她擦身,有助于散热。”

    颜云玦的表情并未因为大夫的话而放松,眉头仍紧绷着:“那她为何神志不清的样子?是被烧傻了吗?”

    “应该不至于……”大夫无措地搓着手,回头瞥一眼床上的落云,继续道,“姑娘可能是惊吓过度,没缓过神。等她睡一觉,醒来应是无碍。”

    颜云玦虽仍有疑心,却也只能点头,令福笙送大夫离开,后又招呼来丫鬟替她擦身煎药,前后忙活好一阵子。

    福笙将大夫送走后折回,颜云玦依旧立在门口,他肩后的湿发还在滴水。

    他上前关切道:“君上,你先去歇息吧,这里福笙看着就好。”

    颜云玦摇摇头,目光没有分给福笙丝毫:“若她醒来后,发现周围全是生人,惊恐之下把你们全解决了怎么办。”

    这个猜想似乎有些有理,细想又有些无理。福笙想不清楚其中道理,只能道:“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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