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误会
江承景是被冻醒的。
画室的窗户没关严,深秋的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打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他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趴在画架上睡着了,身上还搭着江承叙昨天落下的薄外套——大概是少年转身时没留意,衣角勾在了画架的铁环上,就这么半掉不掉地搭着。
外套上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江承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忽然想起江承叙说“各自好好的”时,眼底那片死水般的平静。比争吵更让人慌的,从来都是这种彻底的疏离。
他腾地站起身,外套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抓起桌上的速写本就往教学楼跑。雨下得密了,打在脸上生疼,他却觉得比在画室里憋闷着舒服——至少这冷能让他脑子清醒点。
江承叙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正低头演算物理题,侧脸的线条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江承景在教室后门站了很久,看着少年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看着他算到复杂处时会轻轻蹙眉,看着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
直到下课铃响,江承叙收拾书包准备走,江承景才咬了咬牙冲过去,在门口拦住他。
“承叙,”他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少年手里,“这个,你看看。”
是个小小的铁皮盒子,江承叙捏着有点沉,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些零碎的东西——有颗被虫蛀了一半的桂花糖,是去年秋天江承叙塞给他的,说“尝尝”;有片干枯的枫叶,叶脉上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加油”,是他物理考砸时少年偷偷夹在他课本里的;还有半块橡皮,断口处还留着两人抢着擦东西时的印子……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是江承景的字迹,写得很乱,墨迹都晕开了:“承叙,我放不下……”
江承叙捏着盒子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雨水从走廊的屋檐滴落,砸在铁皮盒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敲打着什么尘封的东西。
“这些……”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有什么意义?”
江承景急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看这些,你说过桂花糖比蜜甜,你说枫叶能当书签,你说这块橡皮要用到大学……”
“我没说过要用到高考。”江承叙打断他,却把盒子攥得更紧了。
江承景一愣,随即笑了,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心头发紧:“你说了!去年十二月三号下午第三节课,你抢我橡皮的时候说的,你说‘这破橡皮,等咱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前,不能用完’“……”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那些被少年视作“不重要”的瞬间,原来都被他偷偷刻在了心里,连日期和天气都记得分明。
雨还在下,江承叙看着盒子里那颗皱巴巴的桂花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阳光也是这么斜斜地照进来,江承景吃了他的糖,笑得像个傻子,说“甜,比物理公式甜”。
有些冰层,好像在雨声和这些细碎的回忆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他没说话,只是把铁皮盒塞进了书包最里层,转身时轻轻说了句:“雨大,带伞。”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江承景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他看着少年走进雨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不是滋润事物的,是来洗干净那些蒙尘的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