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章

    船上空了之后,杜若兰作为此地唯一一个长着血肉的活人,面对另一个同类的疲倦,本能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恭维也好、请辞也罢,哪怕没有那块板子,让她游回岸边也是可行的。

    她脑子里有千种思绪,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还好吗?”

    贺玉往身上套着外衫,闻言应了一声“好”。

    杜若兰对接下来的寒暄一点头绪也没有。按理来说,她起了这个头,对方好生应了,她应该再顺势道几句“保重”“注意”之类的贴心窝子的话。

    而不是尴尬坐在原地,与贺玉大眼瞪小眼。

    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坐在一艘危船上,对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怎么看,急需贴心窝子的话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沉默几息,她听见贺玉问:“你会水吗?”

    什么?

    杜若兰惴惴不安,河畔那只作乱的鸟雀趁机钻进她心口,胡冲乱撞。

    她点头:“下官水性尚可。”

    她不住想:是要灭口吗?可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着啊?

    难道这走舸的构造是什么重大机密?

    又或者这水底下真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东西?

    一声哨响,那只鸟雀从她心口飞了出来,真真切切掠过上空,停在贺玉手背上。

    杜若兰当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了。

    什么密信要支开下属才能看呢,那一定是要杀头的东西吧。

    我是瞎子,我什么都看不见。

    小钱儿,以后背靠淮河水,喝的每一口都是师傅临终前对你的祝愿。

    “——杜若兰。”

    贺玉首次连名带姓地喊她,平静的声音幻化成只大手,把她出逃的三魂七魄一并揪了回来,重新塞回这颗“不堪重用”的脑子里:“这舸几时会沉?”

    这脑子转了转,回答道:“诶,那位津吏走了无人舀水,但船是空载,约莫还能撑上一两个时辰。”

    “好。”贺玉一锤定音。

    贺玉走近,她的眼神如此诚挚,随着那只垂落在身侧的手,一齐落到了杜若兰身上。

    她问:“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可以吗?”

    ——有什么是闻风台做不来而自己能做的事呢?

    “危险”和“警惕”的影子一瞬间膨胀得很大,肩并肩站在对岸朝杜若兰招手,诱惑着她摇头。

    可眼前人,有着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一如往昔。

    杜若兰又握住了那把伞,站在御苑那条紫藤花盛开的廊下——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半炷香的时间,撑不住了就告诉我。”

    下一瞬,杜若兰听到条“屏息”的指令,就被人拽着一同扎进了刺骨的淮水里。

    行吧,她是从小凫水到大的人,这似乎也不是件难事。

    而且她也确实想知道河底到底有什么勾人的东西。

    杜若兰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贺玉并未带着她往下沉,反而是快速往下游的岸边游去。

    临淮都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