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成章
这世道还是好人多一点。

    客船不往临淮走,自己一时不能拿出“梁琢”的凭引,甚至被官府的差役当做了流窜的匪贼,叫他苦不堪言了好几日。

    若非得人引路,如此境况,他的下场必定凄惨。那指路的人说得果然没错,这舫主人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竟愿收留他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虽然对方认错了人。

    也罢,章泉府就章泉府,总归靠的是同一片海,说不准祖上还流着相同的血脉。

    梁琢调理好心态,随那粉衫姑娘入了舫内。

    一时温香扑鼻,仿若另一方人间仙境。

    ——

    烟波浩渺,杜若兰被雾气激出了一个又一个喷嚏。可她动作始终不敢太大,人坐在船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的身影。

    她苦恼地想,下水的又不是我,为何我会感到如此寒冷呢?

    人一旦心神不宁,耳畔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成为焦灼的来源。杜若兰听着河畔杂乱的鸟鸣,兀自沉思。

    不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水面涟漪乍现,两道人影接连破水而出,前一道未着惯常的官服,一身素色里衫湿了透彻,贴出底下匀称的肌骨。

    她撑着船沿起身,手臂发力,还未看清如何动作,人就轻巧跃起落在了船上。

    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杜若兰不好自认老,却怀疑自己能否熬过贺指挥使手下这一拳。

    跟在其后的是另一道玄色身影,燕九唇色惨白,甫一落地已有欲坠之势。

    贺玉仍未喊停,端坐在船中央。随行的小吏战战兢兢递来一方干巾,后背汗如雨下,一刻也不得停。

    他问:“不知贺大人对长风津还有何疑虑么?”

    先前秦公派人将水底翻了个天,闹腾了数日,这次闻风台又来了人,说什么也要再去水底探上一探。

    他不禁想,难道这水底真有丢失的钱帛?

    还是说这位指挥使有大神通,能清楚认得水底每一颗砂砾的前身?

    贺玉擦着头发,平静回道:“疑虑没有,倒有一颗冒着凛风下水游玩的心。”

    小吏顿觉失言,讪笑几声,不做声了。

    这才瞄到窝在角落里的杜若兰,心想,她倒是好躲。

    然而,个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杜若兰心中的惊惧并不比他少。

    可怜的杜侍郎,原以为等在长风津的是焦急的摆渡人,听步涉萍形容,那船真是漏了好大一个洞,听得杜若兰心焦不已,生怕淮水又吞了几条人命。

    她匆忙赶来,那的确是好大一个洞——

    也是好大一艘船。

    谁会用走舸摆渡呢?

    她真傻,真的。她一个工部侍郎,连枪兵都没摸过,哪里会修战船。

    她是如此对贺玉说的,也是如此被她拽上船的。对方的要求并不苛刻:不漏水即可。

    杜若兰两手空空,却对拆东墙补西墙一事熟练于心,当即去附近的人家讨了工具来,背着几道灼热的目光拆了道舱门将窟窿补上了。

    她如实向贺玉交代:这舸现下只能做应急用,万不能长久行驶,复漏只是时间问题。

    贺指挥使并未在意,行至水中央,就带着身边一名下属下水探查,反复如此,距今已有半个时辰之久。

    水下有什么呢?杜若兰连日泡在淮水里,心知肚明底下除了淤泥与乱石,什么都不会有。

    但观贺玉越皱越紧的眉心,水下的确又像有什么东西。

    杜若兰看着那只燕子,看了看起身的贺玉,还是忍不住喊住了她:“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吧。”

    “时间紧迫,劳侍郎费心了。”贺玉答得不容置疑。

    她下水前回头看了杜若兰一眼,那眼神十分微妙,上下一扫,带着几分打量和确认。

    看得杜若兰心里发毛。

    这次贺玉下去得格外久,再浮起时手里拎着一只泡了水的燕子。她将人抡上船,问先前那小吏,“可会划船?”

    小吏连连称会。贺玉仿照杜若兰先前的举动,将舸顶另一道门也拆了,扔到水里做了道浮板,又折了两根棍子给他:“见笑,司中人不堪重用,眼下不容耽搁,劳你将人送回闻风台医治。”

    听着贺玉毫无“见笑”的话,小吏巴不得早点下这艘贼船,当即点头称是,驮了人往浮板上跳,连“桨”都顾不上拿就用手划起了水。

    支开耳目,贺玉倚着墙,深深呼出一口气。

    船身随水波轻晃,天地间只剩下两道呼吸声,驱散了耳目,她眉宇间的焦躁与凝重也烟似的散去了。

    杜若兰忽然生出个荒诞的想法:折腾这么久,眼下难得的清净才是她此番下水唯一所求。

    她是个极为内敛的人,至少在杜若兰看来是这样。这些年鲜少见面,听着都里的传闻,贺玉在她心里几乎变成了个无坚不摧、冷心冷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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