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停下。
疼痛已经唤不清神志,她呼出口浊气,将身体撕成两半,一半压在牢犯身上:“三舰七鹘二十四舸,漕船一百零七数,入都时吃水线无误,炸于临淮江面,残骸沉底,却不见货物踪影,当真为贼人所掠?”
明知对方不可能回答,眼下自己这幅癫狂模样,所作所为,无异于迁怒。
可贺玉一闭眼,心头那团火就烧得厉害。
火舌贪婪吞噬着另一半皮囊,叫她做不回人。
守卫便是在这时提着桶回来的,甫一踏进牢门,便见指挥使垂着眸,面无表情,身下那人已经没了动静。
杀、杀人啦!
他顿时吓软了腿,后退一步就要往地上坐——
“站不住就滚出内巡司。”
指挥使并未回头,再开口时话里听不出喜怒:“把他泼醒。”
人还是活的。意识到这一点,守卫总算捡了点力气回来。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胆子,水泼出去的一瞬间急忙将力往回收,却还是泼歪了贺玉一身。
天老爷,怎偏就我如此倒霉?
上值第一天就得罪了上峰,那几百两黄金怕是要打水漂了。他欲哭无泪,眼睁睁看着指挥使站起身,步履极重,把他的前途踩得一团糟。
然而指挥使直直掠过了他,坐到了后方的案面上。
守卫一时哭不出来了。指挥使喊他:“你去审。”
他手忙脚乱找回胆子,就要往前去,指挥使又喊住了他:“把桶带上,泼到他肯回话为止。”
他于是战战兢兢上前,将水泼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人身上,开口询问:“姓名!”
没有回应,他复又泼了一次,“老实点,报上名来!”
……呼。
贺玉说不出别的话,一身躁动叫这水泼得清醒了些,此刻有些想笑,她弯弯唇,又笑不出来了。
这人顶的是内巡司名号,审讯手段还停留在照本宣科,念的内巡司细则第一册第一页第一条。
水不是凡水,盐水兑了几样生骨增肌的药材在内,叫人受了刑又不至于肌骨溃烂而死。守卫还在徒劳地喊着“姓名!”“报上名来!”,没得到回答,就有一直问下去的趋势。
贺玉沉默听着,单手撑着桌面,耳鸣声细密地漫了上来。
……梁琢。
镇海东军节度使梁承幼子。
梁承想他死吗?想。
他自己想死吗?不想。
这个名讳像一层浮油,漂在浑浊的水面上。守卫重复敲打着这层认知,在贺玉心里凿出个无端的疑问来。
秦简之查验过他的身份吗?
——他自己呢?他想梁琢死吗?
这感觉太飘忽了,像隔着浓雾去辨认一个影子。贺玉的头很沉,里头灌满了铅,令她每一次思考都异常费力。
守卫:“指挥,我再去接桶水来。”
贺玉摆手让他离去。
熟练他转过身,脚步却没急着动,为彰显自己勤恳的好形象,大声报道:“禀指挥!我已经尽全力审讯,怎料这贼人口风严实至此,竟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肯透露。依我看来,定是大奸大恶之徒,怕我们知道了身份治他的罪!”
这回贺玉没笑,笑的是地上另一人。那笑声起得突然,伴着几声闷咳,亮澄澄的。
贺玉做了几年人,其实已不大记得清以前的事,但她仍记得午后把脸埋在草地里闻到的那样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味道。
她站起身,松泛了筋骨。头脑说不上清醒,眼下不想再看这显眼包说话办事,她问道:“和你交接的人,来看病的医师,没有一位同你确认牢犯的身份么?”
闻风台不会出现这样的错漏。
名义上的天子近卫,说话做事,都要拿出合情合理的章程。
贺玉眼里的鬼退去一身可怖的皮,思索半晌,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是说过,指挥你让我审讯,我就把这事忘了。”
他的声音小了下来:“可状书不都得签字画押么,总得让他承认自己叫什么吧。”
他初踏刑狱,尚不知道有个叫屈打成招的东西,更不知道有时身份查验与否根本不值一提。
但贺玉仍是凝视了他许久,久到那鬼快要挠秃了一身尴尬的皮肉,思虑着说错了哪一句不该说的话。
贺玉最后留下了他的调令。
鬼高高兴兴走了,只提了一桶水就完成了上峰交代的任务,他决定不计较那个贩子卖假情报给他的事。
牢内一时寂静下来。
贺玉敛眸,心中火气翻滚,却在没有哪一刻比现下更清醒了。
原本在心头忽闪的念头经提醒,抽丝剥茧般,逐渐连成了一条线。
“我想起来一件事。”她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