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山玉
正要回去禀明此事,预计山崩也就是在这几日。”杜若兰擦去额上汗珠,连声道。

    “也罢,”贺玉的声音连着水汽,听来极为缓慢,不知是在施压还是别的原因:“既然杜侍郎也认定是地基旧患与天灾所致,那便如实上报吧。圣人必不会过多苛责,地牢塌陷缘由我也会禀告陆相,你且放心。”

    “多谢指挥使为我等陈情。”杜若兰松了气,她最后看了一眼贺玉,隔着雨雾,那人神色难明。

    一丝不安悄然滑上了心头。

    *

    漕案事发突然,贺玉此行回得匆忙,尚有许多疑虑在心。吩咐手底下人将人押回司后,向陆方复命之事便耽搁不得。

    节翎卫统领与她同路,几人疾驰而行,耳畔一时只剩呼啸的风声。

    行至城内,马匹开道,持刃兵紧随其后,两条不长不短的队列劈开长街,一面是雾气昭昭的淮水,一面是灯火璀璨的都城。

    这光落在贺玉眼里变了模样,揉做一团,水汽氤氲出朦胧的毛刺,全无暖意,反呈蚀骨焚心之势。

    一股熟悉的锐痛自太阳穴炸开,她敛目屏息几瞬,复睁眼时长街幻影重重。

    深秋的临淮兀自下起了雪,来得汹涌。风雪压枝过,吹得檐下宫灯颤巍巍,千盏万盏,映出此间邪祟横行。

    人耶鬼耶?

    天地工,造化炉,锻尽皮囊成魍魉。

    “贺玉!”

    神思混沌之际,一柄重戟勾住了她的缰绳,马嘶破空,径直勒住了她前冲的趋势!

    贺玉倏然回神,于幻象中闻得一道清亮的女声:“最迟明日午时,宫中的‘刺客’就该抓到了。我们拖不了他太久。”

    “我知道了。”马匹放缓了速度,贺玉不去看外间幻影,努力梳理着思绪,边跟随着前人的蹄声行进,她问:“已经确认了爆炸的源头是开道的舰队么?”

    统领沉思了会儿:“这事不归我们管,但很显然秦简之认同此理。你不在都,陆方被囚,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哈。”纵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贺玉也知她心里该感到何等的荒谬。

    “你既已看过了现场,有主意便好。棣州那几艘战舰入了临淮境内,竟也和这堆充面子的舰队无异了,这事往小了说是陆秦之争,往大了说……又有几人敢开这个口呢?”统领叹息一声,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

    太祖皇帝以水战定都,百年间江河湖海无不驰骋,临到末了,却叫子孙后代在家门口炸了舰船。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隔了一会儿,她念念不忘道:“镇海东军可真是个好名字。”

    贺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遗憾,顿住了马。

    棣州富盐铁之利,海运通达,虽不及台、邢二镇兵强马壮,却因比邻江陵水道,控扼江津隘口,已有“海龙王”之称。

    贺玉转头,看着身旁这只敛翅歇息的苍鹰,说道:“长夜漫漫,谁处浅滩、谁栖山巅,还未可知。”

    她说话时额前发丝叫风吹得乱糟糟,一双患病的眼睛漾着暖雾,眸光却沉如未出鞘的刀,静而压人。

    这光只亮了一息,转瞬即灭。

    统领将她送至天街前,两人已恢复同僚的身份。

    “贺指挥,再会。”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