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山玉
深宫波涛汹涌,朝野皆不太平。

    因此,那策论讲的是治水之道。

    “源清本固,浊水可澄,猛水可御。”

    通篇未有激愤之语,梳庞杂为有序,引支江水系为例,切实落于细微处。

    文章无我,故而通透。鉴照者不同,其中影迹便也各异。

    崔相读之,沉默数息,执笔提了一字。

    杜若兰的指尖触到一点不同于碎石的触感。她心脏一缩,小心翼翼拂开泥水,火光自身后照过来,照清那物件的一角,确是她那本宝贝文历。

    她也想起了那个字,是“灵”。

    文章写给人看,心自由,字便是活的。不消榫卯合扣,言者自明。

    只是从来笔冢葬痴人。

    自十三年秋陆方公然行焚文之举,梁朝已有许多年再无文官敢提笔。文脉星火,几坠于斯。

    ——那你呢?杜若兰,你恨的究竟是那个“灵”字,还是那个烧毁灵字的人?

    无人能回答。

    文历边缘略有磨损,但整体完好。杜若兰呼出一口浊气,在官袍相对干净的袖口上擦了擦封皮,翻开内页,对着光,字迹依然清晰。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将文历抱在胸前,这才感到浑身冰冷,膝盖也跪得酸麻。她挣扎着站起身,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贺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暮色四合,火把的光勾勒出她挺拔而疲惫的轮廓,衣服上仍沾着沉沉的水汽。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杜若兰,看着她从泥泞中挖出宝贝、如释重负的全过程。

    杜若兰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将文历塞回衣兜里,又觉此举徒劳。只怕她此时倒是比这文历更狼狈了。

    贺玉却是单纯瞧着她,眸无异色,似未察觉这一系列的小动作。

    闻风台那些人远远守在院中,杜若兰不知她独身寻来为何,心生局促,僵硬地行了个礼:“下官参见贺指挥使……”

    想起先前兵士的敬称,杜若兰快速眨着眼睛,她想,声名在外的贺指挥使,也许并不想杀一个勤恳的工部官员。

    毕竟杜若兰是真的能当驴使,额前吊上一铢钱,刀山火海都敢闯。

    “……多谢指挥使方才允下官入内寻找失物。”她抬眸看向贺玉。

    对方正认真听着,仿佛杜若兰说的不是中原官话,而是某种晦涩的异邦语言。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为此地唯一的动静。三息过后,贺玉问她:“找到了吗?你的东西。”

    杜若兰被这几乎是询问私事般的语气吓到了。

    若有心审问,便是将她绑回内巡司拷打也使得,再不济,派人将她压至院中,为了保命她也是有问必答的。

    本无需贺玉亲自前来。

    心头升起了荒谬的念头:贺玉好似专门等在这里,等她忙完自己的私事,才问上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为话题的开端。

    杜若兰被火光恍了眼睛,答了声是。

    心头的涩意顺着喉头往上爬,哽在了那里,上不去,也不甘咽回肚子。

    人惯于得寸进尺,得到一点温良的种子,就敢滋生出无限的勇气。但临淮的秋太湿润了,泡烂了杜若兰的衣袍。

    “你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还要有良心呢?”

    瑟瑟秋风自孔洞钻入,吹翻了这句尖锐的质问,反过来一头扎进了杜若兰的肉里。

    天又下起了雨。

    再睁眼,贺玉轻嗯了声,已经侧过身去了。

    “听闻杜侍郎是工部的能吏。依你看,这月栖山,还有西郊禁司,当真无药可救了么?”

    谈及公事,杜若兰再无时间悲秋怀春,命可比这点矫情的心思重要多了。她站上前,恭敬回道:“确是如此,便是今日不塌,此山也立不长久。”

    “哦?怎么说?”贺玉看起来颇有兴致,有刨根问底之势。

    今日来得匆忙,杜若兰并未实地勘探,眼下她手心冒出细汗,人瘆得慌。她道:“下官、额,当年西郊如何填尸埋骨,指挥也是见过的。”

    贺玉那时穿进士的文衫,将新鲜的举子一批一批往西郊运,时常与杜若兰打照面。经这提醒,也是想起了几分。

    “……实不相瞒,彼时工部自身都难以为继,如此浩大的工程,底下运来的石料参差不齐,我等只好就近取材。”杜若兰补充道。

    她打量一番贺玉脸色,斟酌道:“西郊经开垦后地质松软,填山本就是逆势而为,而今数次塌方,连带禁司地牢尽数塌陷,实乃天意难违。”

    她话不敢说得太满,恐叫贺玉抓了把柄问责工部,便将塌方尽可能往天灾上推。

    “如此说来,今日之事倒是在所难免了。”贺玉道。火光摇曳,衬得她的影子晃动不止。

    “指挥明鉴,恰逢雨季河水漫涨,土质疏松,下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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