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楼,抚州有名的青楼。二楼的栏杆倚着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她们摇着小扇,掩唇羞笑,娇声俏语随着一阵香风飘荡出来,惹得楼下过路的书生不敢抬头,耳朵通红。
楼的对面是一间小小的食肆,柳叶靠着食肆的木门斜斜站着,隔着雨雾蒙蒙,望着对面的华丽高楼。她神色木然,握着一个酒壶摇来晃去,残酒在壶内激荡,一如她此刻潜藏着的,忐忑不安的心。
突然一颗石子从雨雾中飞出,正中柳叶眉心,她下意识将目光定向石子传来的方向。
只见月仙楼门口缓缓走出一位白衣似雪,飘逸俊朗的公子,那公子朝她眨眨眼,然后继续缓缓而行,周围的雨雾仿佛都为了衬托他的飘逸变成了云烟,行人也不由被他吸引着目光放慢了脚步。
“小叶儿,走了。”翩然若神仙,行至柳叶前。那白衣公子自袖中拿出折扇,敲在她刚刚被石子打红的眉心处。
柳叶被敲醒,这才站直身子,低声答了一声是,看起来像是贪懒打瞌睡的小丫鬟被主子抓包后开始羞恼,她转身跑进食肆,也不抬头看掌柜,付了银两后便快速收好了行囊,掏出油纸伞,快步上前,伸长两臂为公子撑伞。
形似主仆的二人渐行渐远,留下不少过路行人频频张望,是在回味方才见过的绝艳仙姿。
却不想,已经走到城外的“主仆”二人,油纸伞下,绝艳仙姿的白衣公子双手合十,小狗儿一样拜拜,正对着“小丫鬟”柳叶连声求饶:“错了,错了,再不敢扯幌子用石子儿扔师姐了。”
那公子嗓音清润,语气却献媚。
柳叶冷脸瞪他:“莫要再这样轻佻。”
白衣公子自觉接过伞,另一只手握拳挡口浅咳几声,整理仪态,似乎又成为了那个俊逸神仙:“咳,不会了不会了,我再不会对师姐不敬。”
柳叶全然不似之前在食肆的木讷气质,带着教训的语气冷然回道:“说来你跟我下山已逾半月,玩也应该玩够了,我有要事在身,你且自行回山,或者……回你自己的住处,可好?”
公子的笑脸霎时顿住,没想到离别来得如此之突然。
易雨涟是偷偷跟着柳叶下山的。
半月前,师父暴毙而亡,山中众人将他仓促下葬,死因不详,仿佛众人都守着一个不可言说却都知道的秘密,师父的死,是他自己的报应。
柳叶赶回苍岚山的时候,师父的葬礼已经举行完毕,她先是去墓前祭拜,再自行去戒律堂的长老那领了三十鞭。
山中戒律不严,她却对自己很严格,自小便是。迟到一刻练功便惩罚自己一日不许用食,更何论如今迟到的是自己师父的葬礼之事。
受完三十鞭,不痛不痒,想是长老年岁也大了,很久没这样罚过人,手力渐软。
夜色深沉,自柳叶十四岁下山至今,已时隔六年,山间的崎岖小路却仍依稀可以分辨。
苍岚山是一座大山,树木生得高大茂密,自开山立派以来,师父揽了大片山地为自己修筑山石庭院,师父那世俗贪婪的目光向来是柳叶最厌恶的,于是她选了最为偏远清净的清秀林作为自己的住处,眼不见为净。
月光沿着石梯连绵萦绕,山间小溪簇拥着倒影中的月亮一路蜿蜒,不时有虫鸣,越发显得幽寂,重回故地也让柳叶的心情变得有些感慨。
时光匆匆,从前自己每日沿着这条山路往返,去学武,去读书,去挨打,瘦小的身影萧索孤单,现在回想,未免觉得有些可怜,好在,后来身后多了条小尾巴,可惜………
一想到这,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沉。
“敛起思绪,夜里最忌伤春悲秋。”柳叶对自己说,随后吐出口浊气,继续往山上走。
按理说她六年未归,如此偏僻的住处附近应该早已杂草丛生,可这一路走来却并非想象中的杂乱,反而被打理得错落有致,越发显得幽深美丽,若非在她之后,这里还有其他人居住?
略屏了气息,柳叶飞身隐入树影,如鸟雀般穿行,行至庭前,见得灯光她才停下。
树影繁茂,从几片叶隙中窥见庭内的石桌上托着两盏银烛台,幽幽暖光中,一个身穿素色圆领袍衫的男子正执棋子,托着腮苦苦思索棋局的样子,柳叶虽然看不清他容貌,但看此人身形仪态十分优越,定非普通人。
柳叶也确实不知道什么样的普通人闲得很非要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外面下棋。
她无心深究,少年时的居所也不过是个住处,既然被人占了,那便占去。
她思虑不过一瞬,就又要像鸟儿一般飞走。正要动身之时,一只真的鸟雀飞到她所藏身的这棵树。
鸟雀翅膀飞扑,惊得树枝一颤,一朵将落未落的紫薇□□直坠向那闲人的头顶。
闲人发出哎一声,手捧着落花抬头瞧去。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