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敲人醒
目相对,鸟雀挥动着翅膀缠绵花间,树枝摇晃,晃得人头晕目眩。闲人捧着花呆愣许久,随后展颜一笑,声音润如清浅月光:“师姐。”

    五年未见的师弟出落得如此出尘俊逸,是柳叶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找了他整整五年,他竟好端端出现在苍岚山。

    六年前她下山历练,唯一从山里带走的就是师弟易雨涟,那年她十四,他十一。

    山中弟子无一例外要待到十四岁才可下山,但那时雨涟体质特殊,师父也…不能完全放心,若将易雨涟独自留在山里,恐怕凶多吉少,柳叶素来胆大,夜里折返回山将易雨涟打晕了偷偷背走。

    柳叶本想将他养到十四岁再让他自己闯荡江湖的,可下山不到一年,易雨涟却在一次元宵集市中走丢了,他消失多久,她便找了多久,不料却与他在今夜的这种场合相见。

    树影摇曳揉碎月光,幽静的庭院内,灯花噼啪一响。

    易雨涟沏了杯热茶递给柳叶,握着茶杯的手指白皙如玉,看得出来他这几年应该是没受什么苦的。

    所以,那年他是真的走丢了吗?又或许,是不想跟着她吃苦,自己跑掉了?

    易雨涟从小心思细腻,沉默气氛中,他自读出柳叶心中所想。

    “师姐在怨我。”他语气认真。

    柳叶不置可否,目光散漫地看向他身后的木屋。窗扉、关不紧的小门、乃至屋顶缝隙长出的杂草,都一遍又一遍被她用目光虚虚勾勒。

    时间夹在两人凝重的氛围里艰难溜走,待到又一朵紫薇花扑通落到棋盘上,他才缓缓开口:“实非我愿。”

    声音沁凉,整整五年,短短四字就被他这样一笔带过,她不想生气都难。

    “其实从那年元宵至今……我真的有难言的苦衷。”

    热茶已凉,雨涟又从壶中倒了杯温茶给她。

    “师姐想怎么罚我都好,只是不要不理我,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向师姐解释。”

    柳叶终于收回看向木屋的目光,定定凝视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师弟,他如今平安,显然没有因为五年前的分离而铸成大错,这已经是很好了。

    “我且信你。”她伸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半个月后的柳叶还是觉得自己当时太天真。

    什么叫没铸成大错,胆子变大敢偷偷跟着自己下山她还可以称赞他有勇气,性子越发无赖她可以称赞他变开朗,可这五年来他竟然变成了有名的大盗,自己变坏不够还要拐着她一起变坏,这不叫铸成大错叫什么?

    抚州城外,一袭白衣,天人之姿的易雨涟撑着伞,忍笑看着柳叶埋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大白馒头。

    “师姐,这就是你在食肆一下午的成果吗?”

    “偷窃,偷一文钱也是窃,一个馒头也是窃,我现下良心不安,实在无心与你掰扯。”

    她将馒头塞进易雨涟的手中,正声道:“第一,愿赌服输,前日欠下你的赌注,如今可消了?”

    易雨涟见她实在恼怒,答得乖巧:“消了。”

    “第二,我现下确实有要事在身,你再跟下去只怕会被牵连,我的功夫不足以让我分心保护另一个人到毫发无损,半月时间相处已足够……你也长大,不该一直这样像尾巴一样再跟着我了。”

    说着,她从包袱里找出两锭银子塞给他,并补了一句:“若你还当我是你师姐,不义之财,也尽快尽数归还,这是给你的盘缠。”

    话语说得极快,怕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再不看他无辜双眼,柳叶飞身跳上屋檐,转眼消失在易雨涟的眼前。

    雨势渐起,易雨涟叹气。

    何苦走那么快,也不拿把伞,况且,他想跟着她,需要什么理由吗?

    一片烟雨蒙蒙中,再找不见她身影。

    嘶鸣一声,是他在吹骨哨。

    一只雀鸟破云而出,停至他肩膀,正是那晚在清秀林飞落紫薇花的那只,他侧头轻声:“帮帮我,看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