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四月已然过半,院里树叶的颜色由初萌时的嫩黄绿逐渐过渡到成熟的深绿色,而她每日除了劈柴就是扫地,再这样下去,焉知她何时能拥有自保能力。
姜绾知道,她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握着斧子的手一停,少女侧着耳朵、屏息凝神,目光涣散的盯着手底下半砍的木柴,远处二人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变得清晰。
“沈兄,听说京中今日新开了个书坊,叫什么‘墨香楼’,它还设了个劳什子诗谜,说是十日内猜出的人可得书坊苑牌一张和松石先生的亲笔字画一副。”
松石先生?
姜绾知道,他是前朝有名的书法家,目前存世的作品寥寥无几,听说时至今日,已然到了千金难求的地步。
虽说当今皇上重武轻文,但对于爱好文字的达官贵人而言,一手举世难见的好字仍然是值得吹捧的存在。
李均眯着眼,说的绘声绘色,“而且那书坊主人甚是嚣张,断言三日之内,京中无人可破这无头诗谜。今日难得休沐,不如……”
他挑了下眉,“你和我一起去凑个热闹?”
沈云溪素手执棋,伴随着黑子落于玉盘上的一声清脆声响,漫不经心开口。
“哦?堂堂安国公世子,何时对自己口中所谓的‘附庸风雅’之事有了兴趣?”
听见沈云溪的反讽,李均眨了眨眼,眼底一闪而过一瞬微不可察的心虚。
还记得去年上元节,十里红灯缀满长街,万人空巷。
一辆安国公府的马车在路过一个小摊时,被围得水泄不通,等的不耐烦的李均一把掀开车帘,气势汹汹地扫了几眼后,径直将目光投向左前方那个人声鼎沸的小摊。
这才发现,这个格外火爆的摊子原来只是京中无数花灯贩子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只不过那摊主取巧,设了个猜灯谜的游戏,规定猜对灯谜者可免费获得一盏指定花灯,而猜中全场最难灯谜的,可以将本摊最精致漂亮的蝴蝶花灯带走。
只见一众乌泱泱的人群中心,一盏长约半人高,宽约一尺的巨型蝴蝶花灯正在空中随风振翅,它通体蓝色,翅膀薄如蝉翼,从只有身体的主灯部分来看,制作者显然十分用心,但由于材料的限制,某些细节的地方难免显得粗制滥造。
有一说一,虽然李均现在正在他堂堂安国公世子居然被堵在官道上的气头上,但这盏花灯确实做的不错,往年他在宫里见过的漂亮花灯只多不少,材质技艺皆属上等,如此胆大创新的,倒是只有眼前这一个,从周围人密集的谈话中,他大致知道这盏花灯耗费了大约十五天制作完成。
李均耐着性子,等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人群散开,可半个时辰过去了,眼前的人头反而不减反增,他这才从一群嗡嗡的人声中知道,也不知是哪个情痴率先将赢得的花灯得意地赠予身边的心上人,引得一旁的姑娘艳羡不已。众男子不甘示弱,纷纷昂首挺胸踏入灯群,一副势要为自己心上人摘下那最大花灯的模样。
然而不管是衣裳发白的文雅书生,还是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都在一个接一个胸有成竹地上前报出自己的答案时被老板惋惜的表情挫败。
只见那摊主满脸高深莫测,连连摇头,发出一声又一声叹息,但周围的人反而只增不减,随着周围的男男女女愈来愈多,一群正值青春年少的男人们更加越挫越勇。
整个气氛空前高涨,彻底将这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见始终猜不出答案,众男子脸上挂不住,便大手一挥,对着身旁的姑娘说,想要哪个,随便挑。
这场名为灯谜实为开屏的小小活动,让摊子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也让那表面叹气心里却乐开了花的老板挣得盆满钵满。
李小公子看见这幅场景,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一时半会儿确实过不去,当即便将帘子愤力一甩,岔开腿,一屁股坐在马车内的软垫上,一手撑着右脸,一手搭着膝盖,嘴里含怨出声。
“切~一群附庸风雅的凡夫俗子。”
等了半天没见身旁人回话,刚想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就见身旁轻轻把窗帘放下的沈云溪毫无预兆地轻身飞踏出马车,他披着银白大氅,脚步沉稳,越过重重人群,彻底消失在李均眼中,下一瞬,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声,一盏精巧巨大的蓝色蝴蝶花灯震翅而飞。
方才还在质疑轻蔑的众书生和公子哥见自己输给了一个约摸十岁的男童,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那个摘得桂冠镇静自若的年轻贵公子,面上挂不住,纷纷拉着自己的女伴去逛其他摊子。
原本拥挤的人群彼此心照不宣,倏地四下散开,一条宽阔的大道豁然开朗。
沈·附庸风雅·云·凡夫俗子·溪面无表情回到马车,沉声吐出一个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