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明月悬于檐角之上,霜华遍地,清平宫院里的梨花缀了满枝,随风微动。
姜绾一身素衣,外罩月白披风,枯坐于檐下,不知坐了多久。
巨大的宫殿阴影笼罩着她,叫人看不清脸上神色。
自五日前参加母亲的吊唁归来,她已在这冷清的清平宫里睁着眼,独自渡过了五日。
半晌,寂静了许久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这世间,再无她牵挂之人……
姜绾抬首,望着天上那轮清月,心中只觉怅恨。
十五岁为成姜家大事斩获“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十六岁为光复百年世家入主清平宫,十八岁皇权震荡、民心不稳,父亲为仕途更上一层主动请缨让她代替皇家前往静安寺吃斋念佛一年,为天下祈福;十九岁功德圆满重回京都,传来的却是母亲早在她前往静安寺的那一夜就被抛尸乱葬岗、尸毁人亡的噩耗。
可是为什么?明明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姜家,明明所有的一切她都按照姜家人说的去做了,纵使她出身卑贱又如何。
她不是说了吗?只要对姜家有用就好了呀。
那些光荣的、卑贱的、恶心的、……她分明全都做了啊。她汲汲营营一生,所求不过一个陆蕴雪,可为什么,那群人连最后一个念想都不留给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绾知道,这个问题,这辈子,怕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空旷的院子里,她颔首,收回最后一丝心绪。
不过母亲,您不用担心,待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就去寻你。
又是一阵夜风吹过,宫铃轻响,不远处的白花忽而扑簌簌落地。
方才还枯坐檐下的女人双眼微动,盯着角落里刚落的花瓣,嘴唇微动,“沈将军,既然来了,不妨陪我聊上几句吧。”
既是走南闯北的将军,应当见过许多天地。
天边的乌云渐渐覆盖月亮,庭院里最后一丝回音消散,黑夜无边,就在她快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时,枝上传来一道冰冷的声线。
“贵妃娘娘怎知是我?”话里,有明显的猜忌。
沈云溪搓开短刃,望着那个端坐于长廊上的清瘦身影,眸中寒光乍现。
姜绾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闺阁女子,不通武术,此刻并不知晓,对面那人已然起了杀心,只自顾自地起身,向外走了两步,诚恳应道。
“前夜,我于窗边无意窥见将军从那长春宫中飞身而出,落于我这梨花树上。虽面带黑纱,但气度难掩,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徽远将军,我还是识得的。”
姜绾说话的功夫,沈云溪双眼微眯,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半隐于黑暗的女子,似是在分辨这话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这话说的可疑,仅凭黑夜中一个模糊的身形就能断言是他,若非平日里经常观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
沈云溪略微正色,朝姜绾望去——那张清冷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杂念。
不是爱慕……
那便是——为了他今夜窃取之物了。
枝上那人迟迟没有反应,倏地,姜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猝然仰头,欲开口辩解,但对面那人显然没给她机会。
“将军放心,我不会……”
话还未毕,一身玄色劲衣的青年忽而自树上踏下,落于姜绾身后,下一瞬,一双粗糙的大手牢牢禁锢住姜绾的嘴唇,“多言”二字便被她重新吞入腹中,再发不出丁点声音。
怀中的女人下意识瞪大双眼,沈云溪感受到她的呼吸短暂地窒了下,然后反应极为迅速,伸出双手挣扎,纤细苍白的指尖落于掌背,用力抓了几下,留下道道血线,试图让他知难而退,但在身经百战的徽远将军面前,那点蚊蝇似的力气,无异于蜉蝣撼树。
此刻,他从长春宫中窃取的信封就在怀里,刻意露出半角,怀中之人轻易便可触及,若是她有半分念头,他的短刃便会即刻出鞘。
青年身形高大,落于姜绾身后,不容拒绝地将人完全拢入怀中,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意识到背后之人似乎并没有要杀她的心思后,姜绾心绪逐渐平息下来,虽有不解,但也没继续挣扎,只是手上力道依旧未减,紧紧抓着身后之人的手掌,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一墙之隔的甬道外,忽然响起宫中宦官夜巡的打更声,由远及近,声声入耳。
二人屏息凝神,未发一言。
姜绾垂眼,顿时了然,望着地面蜿蜒的青石小路,手上力道渐松。
原来,已是丑时了吗……
直至朱红高墙外的亮光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清平宫外,沈云溪才放下手掌,退开两步,道了声歉。
“抱歉,淑妃娘娘,事急从权,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姜绾知他明为致歉,实为试探,她走到青石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