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瓴从角门熟练地翻上院墙,纵身一跃,落地时却一个趔趄跪了下去,她撑地起身,后摇摇头,循着记忆前往西苑某间寝屋。
门上也贴着封条,她抚上衔环,指尖传来的冰凉却使她一顿,仿佛被利刃洞穿,胸口传来一瞬剧痛。
脑中闪过一段记忆,她躺在血泊中,男子自戕倒在身旁,奄奄一息,嘴里发出微弱的气声却依旧怨毒:
“我恨你……”
而血泊外站着个蒙面的紫袍女子,她语气淡淡:“多谢你,若不是你令他动了杀念,我当真无法杀你……”
片刻怔忪后,一滴冷汗“啪嗒”砸在地面,段瓴只觉背后发凉,巨大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桓:
他是谁?
她又是谁?
雪夜颓然落泪男子的身影忽现脑海,他模糊的面目愈发清晰,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此时一阵喧哗从中庭中传来,打断了即将汇拢的思绪,段瓴低啐一声,立即潜行,从玉兰树处又翻了出去。
待迂回到正门,只见官府衙役二人守在门口,必是皇帝老儿耳目。此情此景,她不敢再留,快步向城东陋巷行去。
***
不多时行至何记衣料铺,一个青年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未作声气,段瓴撩开通往后院的帘子,熟稔地钻进北边厢房。
屋中弱灯如豆,昏暗中,一干枯老儿靠坐在床头,他双眼蒙翳,显然瞎了眼。
然而她才踏近数步,老儿便猛地扭脸,骇人的双目圆睁,他难以置信道:
“是铜爵丫头?你果然还活着!”
“何伯…怎知是我?”
“你的步态我还能分不出来?”何悬颇为激动。
段瓴坐在床沿,才发现他苍老许多,不惑而已,白丝却爬了满头。
“你姊弟二人病故后……将军府满门抄斩……”何悬红了眼眶,低声哽咽,“难道大将军果真密谋要篡位?”
一股阴冷再次窜上脊背,段瓴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屋内静默半晌,而后何悬满怀希冀地问:“你既活着,那段膂是否也……”
那名字的出现似一记直拳,狠狠砸在段瓴的面门,她只觉怅然若失,鼻子发酸,眼中慢慢热了起来。
“段膂……段膂!”
那个名字逐渐和脑中无数破碎记忆中的面容重合:
廊下咯咯笑着的俊俏小公子,演武场意气风发的少年,甲胄加身的弱冠青年,雪夜梅树下垂泪的男子……
与她一同死在将军府的男子!
她忽觉胸口一阵幻痛,那里仿佛还插着匕首,而执着握柄的……正是段膂!
一滴热泪滚落,段瓴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那夜无尽的血腥味。
原来如此。
杀死她的竟是孪生胞弟段膂!
她再睁眼时,泪水不见,言语似乎夹了坚冰,冷道:
“他死了。”
何悬愣住,段瓴问:“何伯可愿帮我算一个人?”
何伯是个相师,颇懂些占卜方术。
她接着说出段膂杀死自己那晚的时间。
“可有此人名姓?”
“秦。”
何悬排出奇门遁甲,很快皱眉,欲言又止:“宫中‘死门’ 与‘天芮’病星同宫,更有‘白虎’凶神坐守……这并非生病,而是……神魂已遭不测,于西北呈横死之象!”
“西北……横死……”
呢喃两句后,段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何悬以为她因大悲而失魂,要点她清明穴,却被一双枯瘦的手截住。
“何伯,我要走了。”她不再笑,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何悬恐惧的决绝。
他紧抓着她的手,慌乱道:“别去!你杀不了皇帝的!”
“以卵击石乃是不智,”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扒开了他的手,语气如常,“放心吧何伯,我去去就回。”
段瓴离开何记布铺时,柜台后的青年终于醒了,他见她从后院出来,先是一愣,待她走后急匆匆跑入了何悬的房间。
何悬眼眶中还带着泪,有人进屋,他飞快地抹掉,问:“你可见着铜爵了?”
儿子何大一头雾水,疑惑道:“方才那女子?可不是段瓴,她何时进来的,吓我一跳。”
“什么意思?”
“她的身形样貌,与段瓴没有丝毫相像……况且,段瓴不是早死了?”
何悬忽觉方才女子声色有异,一种诡异之感升起,他立即用段瓴的生辰八字算了一卦,却被吓白了脸,颤颤巍巍道:“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似人非鬼……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
径直西行出了城,至一野地,段瓴根据何伯的盘局,脑中纷乱的脉络终于被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