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他们的唯一理由是:
“你们图书馆朝南,我想早上八点能晒到书。”
抵达Uta Barbara报到那天,是八月的清晨,海风带着一点盐味,吹过大片静谧的校园草地。
物理系大楼坐落在Lagunita Plaza东侧,建筑不高,墙面是略旧的白灰色调,门口的金属铭牌上写着:Broida Hall-Departnt of Physics。
而不远处就是Kavli理论物理研究所:一座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的红橙色幕墙建筑,如同沉入时间里的思维温室……
他穿得很通勤,白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把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款,手里只拎着一只黑色电脑包,没有人陪同,没有欢迎仪式。只有系秘书远远看见他,从办公室门口招了下手。
“你来得比邮件通知早三天。”对方有些惊讶。
“图书馆已经开放。”祁菁尘答。
某一瞬间,他还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在热烈地讨论,金发、墨镜、牛仔裤,海风从太平洋那头卷来,带着潮湿的咸味与未散的阳光,掠过加州棕榈树高举的天线。
他刚拒绝完一个同行的合作请求,低头翻着数据资料,自己手上攥着的实验记录表,却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份教学安排通知。
记忆与当下重叠着,祁菁尘整个人浑浑噩噩。
这里不是 Santa Barbara,也不是 Kavli,更不是麻省理工。
这里是哥谭大学。
是他死后重生的地方。
那一切已经死了。他自己也死了。
提醒他的,还有桌上看到那张折得极整的纸条。
白色的。
干净的。
像是有人提前把它折好,藏在时空缝隙里,早已等他这一刻低头。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现实就这样闯进来了——
“阳光下午两点最亮。”
落款没有名字。
笔迹极稳,笔画细瘦锐利,每个字都像雕出来的,带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冷意。
祁菁尘拾起它,懵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便签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放下它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栋楼的钥匙他刚从秘书那里领到,警卫室登记也没有访客记录。
他现在才察觉到。
室内温度是偏低的,空气里却有一丝极轻的异味——像雪松、旧书页,还有……
皮革的味道。
他脚步一顿。
书桌上,赫然摆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深棕色笔盒。开口明目张胆地掀开,盒盖内衬是干净的墨黑绒布,一支金属笔稳稳地躺在其中,笔身上刻着一个不常见的东京家纹,锋线极冷,收尾凛冽。
他不认得那东西,瞬间警惕起来。
敢在不被邀请的前提下,闯入一个学术教授的私人办公室,只留下半句话,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谁。。
没有人见过这个人真正出现的样子。
他沉默地收好盒子,抽屉关上,却没有锁。
窗外楼下的草地上,一只白鸟掠过。
有人路过咖啡厅,目光不经意地望向露台二层。
那儿坐着一个东洋男人。
穿着剪裁合身的厚风衣,无一丝褶皱,袖扣是一对极深的墨绿玛瑙,没有任何logo。左手戴着黑色皮手套,另一只手正翻着一份会议手册——是今年的APS物理年会材料。他姿态极静,像一尊雕塑,头微低,墨镜下看不出神情。
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他没动,只是翻页的动作极慢,每一页都像经过了时间审查。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服务生走近时不自觉放轻脚步。
男人没点餐,也没留联系方式,只在翻完最后一页后轻轻合上手册,起身。
风吹过他西装下摆,露出里衬那道手工定制的内纹:一枚极小的金色家纹图案,只出现过一次,在东京某个私人家族旧照里。
他手里夹着的,是烟。
那只手极漂亮,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皮手套覆住的掌心敛得极紧,虎口宽而薄,若是放在琴键上,大概能弹出非常干净的德彪西。
可他没有弹琴。他只是站着,眼前是教职工列表,是刚更新的物理系任教目录。
名字那一栏:Qi Jing。
他盯着那个名字良久,嘴角没有任何表情,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
骄傲得近乎冷酷的温柔。
那是他的骄傲,他一手养大的弟弟,他的艺术品,他亲手打磨了十七年、连瑕疵都容不下的存在。
也是他无法拥有、却从不允许他被别人染指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