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日其一
    方少卿和景尚书面色凝重,在临时公廨内闭门商议了足足一个时辰。涉及陛下宠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银线布料,幽萝草……线索确实指向绮霞馆。”景尚书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但仅凭这些,远不足以对贵妃问话。需得更确凿的证据,或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方皓沉吟片刻,开口道:“父亲,景伯父,张御医私下查探幽萝草,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若能查明贵妃近日是否接触过此物,或与此物相关的方士、宫人,或许能有所突破。”

    方少卿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但更多的是谨慎:“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景兄,你看……”

    景尚书点头:“我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查访近日出入绮霞馆的外人,以及宫内是否有人私下传递药物。”

    调查在暗中有条不紊地展开。方皓和景海则被安排整理所有与张御医相关的文书,试图从中找到更多与贵妃可能的关联。然而,进展缓慢,贵妃身处深宫,护卫森严,其宫内之人更是口风极紧。

    转机出现在两日后。一名被秘密询问的、负责宫内杂物采买的小太监,在景尚书的威压和保证下,战战兢兢地透露,约莫半月前,他曾受绮霞馆一名二等宫女所托,从宫外偷偷带回过一包“香料”,那宫女当时神色慌张,给的赏钱却格外丰厚。至于香料具体是何物,他并未看清。

    “香料……”方皓心中一动,与景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猜测——那很可能就是幽萝草!

    就在他们准备顺着这条线深挖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降临。皇帝因许贵妃“偶感风寒”,特命太医院院使前去诊视,方少卿以协理寿典、需知悉各位贵人安康为由,巧妙地安排了一名心腹太医随行,而方皓和景海,则作为记录医案的随从,得以跟随前往绮霞馆。

    这是方皓第一次踏入这位宠妃的寝宫。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珊瑚屏风、翡翠摆件、西洋自鸣钟……无一不彰显着主人所受的隆恩圣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暖香,却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富贵温柔乡格格不入的苦涩药味。

    许贵妃半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着月白云锦寝衣,外罩一件绯色薄纱长衫,墨发如云,未施粉黛,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她看到方少卿和景尚书,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被院使连忙拦住。

    “有劳两位大人挂心,本宫只是偶感风寒,惊动两位,实在过意不去。”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眼波流转间,依旧风情万种。然而,方皓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院使和那位心腹太医上前诊脉,询问病情。方皓和景海垂首站在一旁,看似在记录,实则竖起了耳朵,仔细观察着殿内的一切。

    诊脉间隙,许贵妃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这身子骨真是不争气,入夏了还这般容易染恙。许是前些日子想着为陛下寿诞抄经祈福,熬得晚了些……”她的话语轻柔,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解释。

    方少卿温言安慰道:“娘娘凤体要紧,祈福之心,陛下定然知晓。”

    就在这时,那名心腹太医在检查宫女端上来的药渣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方皓的心却提了起来。

    诊视完毕,一行人退出寝殿。离开绮霞馆一段距离后,那名心腹太医才压低声音,对方少卿和景尚书禀报道:“下官在贵妃娘娘的药渣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风寒方剂的异样气味,与古籍中记载的幽萝草焙干后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

    景尚书目光一凝:“确定吗?”

    太医谨慎道:“气味很淡,混杂在诸多药材之中,不敢说十成十,但……可能性极大。”

    线索似乎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了许贵妃。然而,动机呢?她为何要冒险使用这等阴毒之物?

    当日下午,景尚书安排的人带来了更深入的消息。他们设法接触到了那个托小太监带“香料”的二等宫女家乡的亲人,施加压力后得知,那宫女前些日子曾偷偷往家里寄过一笔巨款,说是主子赏的,让家里置办田产,并嘱咐他们守口如瓶。而进一步暗查贵妃的背景得知,许家虽是江南豪富,但近年来生意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全指望宫中的贵妃能稳固圣宠,甚至……生下皇子,才能确保家族长盛不衰。

    “皇子……”方皓喃喃自语,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恰在此时,之前派去核查张御医近期所有诊案记录的胥吏送来了一份关键的发现:大约三个月前,张御医曾奉密旨,为许贵妃请过一次平安脉。在那份被刻意简化、只记录“凤体安康”的脉案背后,张御医却在自己私密的诊籍中,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行:“脉象弦细,冲任虚损,胞宫寒凝,恐难……”后面的字迹似乎被水滴晕染,模糊难辨,但结合上下文,那未写出的字,极有可能是“有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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