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皓百无聊赖地倚在“云锦阁”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他刚被父亲方大人从城外别院“逮”回来,为的就是顶替他那突发急病的兄长,去赴这场举朝瞩目的寿宴。
“二公子,您瞧瞧这匹暗纹云锦,苏州府今春最新的贡品样式,虽不及真正的御用之物,但这光泽、这质地,做一身见驾的袍子,再体面不过了。”掌柜的亲自在一旁伺候,满脸堆笑。
方皓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兴趣缺缺。“颜色太沉,老气。”他评价道。
“那这匹雨过天青的杭绸呢?清爽,衬得公子您玉树临风……”
“滑不溜手,穿着难受。”
掌柜的额角微微见汗,又忙不迭地推荐起一匹月白色的缂丝料子。方皓却已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几只灰雀正扑棱着翅膀掠过飞檐。他向往的是那样无拘无束的天空,而非被拘在四方宫墙内,对着九五之尊三跪九叩。
“二公子,这寿宴……”掌柜的还想再劝。
方皓摆摆手,打断了他:“再说吧,看着备两身寻常的就是,不必如此扎眼。”他丢下话,抬脚便下了楼,留下掌柜的一脸为难。
走出云锦阁,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长随赶忙撑起伞。方皓眯着眼,看着街上往来行人脸上那或兴奋、或紧张、或谄媚的神情,都是为了那场盛宴。他轻轻吁了口气,心头莫名有些发闷。代替兄长,是责任,亦是枷锁。
寿宴前一日,方皓带着两个小厮,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城西的畅春园去。沿途可见不少华贵的车驾,皆是往同一方向。到了园门口,更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官员们身着常服,彼此寒暄,家仆们忙着搬运箱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喧嚣与浮躁。
他刚勒住马,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方二,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方皓转头,只见景海正从一旁走过来。刑部尚书的长子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同色发带束发,腰悬一枚品相极佳的羊脂白玉佩,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模样。他方才正与几位面生的年轻官员说着话,此刻辞别了那几人,快步向方皓走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
“景大公子,几日不见,你这风采,可是要把满园春色都比下去了。”方皓翻身下马,戏谑地拱拱手。
景海面上的笑容不变,走到近前,借着拱手回礼的姿势,声音从齿缝里低低地挤出来:“少贫嘴!这地方规矩比蚂蜂窝的眼还多,我脸都快笑抽筋了。你再磨蹭会儿,我怕是忍不住要踹人了。”
方皓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只有在他面前,景海才会卸下那身被家族期望和官场应酬硬生生磨出来的“温文尔雅”外壳,露出内里那个一点就着、受不得半点窝囊气的真实性情。
两人将马匹和随从交给迎上来的内侍,验过身份牙牌,这才随着引路的小太监,正式步入这座皇家园林。
畅春园内,果然是一派极尽奢华的盛世景象。汉白玉的拱桥如虹卧波,朱漆回廊蜿蜒曲折,连接着一座座飞檐斗拱的殿宇楼阁。奇花异草竞相吐艳,古树参天蔽日。随处可见捧着金盘玉壶、低头疾走的宫人,以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宾客。空气里氤氲着龙涎香与花香混合的馥郁气息,丝竹管弦之声从园林深处隐隐传来,更添几分靡靡之意。
“真真是‘天上人间’。”景海低声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方皓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景致,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这繁华锦绣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就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时,一个纤细的碧色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那是一个宫女,手里竟赫然拿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与她一身宫装显得格格不入。她脚步轻快,嘴里甚至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全然不似其他宫人那般谨小慎微。
引路的小太监连忙躬身避让,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畏惧。
那宫女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她面容清丽绝俗,见到方皓和景海这两个陌生面孔,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如同面具般标准的浅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内苑方向去了,裙裾飘拂间,带着一股与这深宫庭院不相符的随意。
“那是……”景海微微蹙眉。
小太监压低声音回道:“回景公子,那是阎姑娘,陛下身边的。”
方皓看着那消失在花树丛中的背影,以及她手中那串与身份极不相称的糖葫芦,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依照规矩,所有宾客需先至主殿“九洲清晏”觐见皇帝,行朝贺之礼。
九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