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其一
晏殿内,气氛与外界的喧闹截然不同。空间开阔,穹顶高深,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一片肃穆。鎏金铜兽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名贵的沉水香。官员、宗室、勋贵们按照品级爵位,鸦雀无声地肃立在御道两侧,垂首敛目。

    方皓和景海的位置靠后,隔着重重人影,只能遥遥望见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听净鞭三响,钟鼓齐鸣,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方皓随着众人叩拜,起身时,才得以看清御座上的天子。

    五十岁的皇帝,身着明黄色九龙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然而,那双本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眼底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他才五十岁,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但那眉宇间笼罩的沉沉暮气,那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的脊背,都让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就连他开口说“众卿平身”时,那声音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沙哑与无力。

    在御座旁,除了几位手持拂尘、屏息凝神的大太监外,还侍立着几名宫女。方才的阎姑娘赫然在列,她已经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浅碧宫装,手中的糖葫芦自然不见了踪影。她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漠然,与方才那个拿着糖葫芦哼歌的少女判若两人。只有当皇帝目光偶尔扫过她时,她的嘴角才会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回以一个毫无温度、仅浮于表面的礼节性微笑。

    御座之下,左右两侧设着凤座和妃位。

    张皇后端坐左侧,年约四十五六,凤冠霞帔,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她是将门虎女,即便静坐不动,也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气场,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时,带着审视与洞察。

    右侧的许贵妃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不过三十许人,肌肤胜雪,眉眼含春,一身绯色宫装更衬得她人比花娇。她出身江南豪商之家,此刻虽也姿态恭谨,但那流转的眼波,时不时便会柔柔地飘向御座上的皇帝,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与依赖。

    冗长的朝贺仪式一项项进行。赞礼官的声音抑扬顿挫,百官按部就班地行礼、献词、歌功颂德。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得近乎凝滞。

    方皓垂着眼,看似恭顺,心思却有些飘远。直到他无意中抬眼,瞥见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因久坐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下意识地向右下方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是阎姑娘侍立之处。

    那目光接触极快,如蜻蜓点水,一触即收。方皓甚至来不及捕捉那眼神里具体包含了什么,只觉得那绝非帝王看待寻常宫婢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而那位碧衣侍女,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漠然模样,仿佛全然未觉。

    这细微的插曲并未在方皓心中掀起太大波澜,只让他再次确认,这阎姑娘确实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典礼接近尾声。皇帝似乎已露疲态,轻轻摆了摆手。司礼太监立刻会意,高声道:“礼成——赐宴琼华台!”

    众人再次跪拜谢恩,然后依序退出大殿。方皓与景海随着人流走出九洲清晏殿,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几分,便听到前方廊柱旁,两个低品阶的官员正低声交谈,声音恰好飘入他们耳中。

    “……方才御前那位着碧衣的宫女,瞧见没?排场不小啊。”一个瘦高个的官员努了努嘴,意指殿内方向。

    旁边那位微胖的同伴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压低嗓子道:“怎会没瞧见?那可是阎姑娘阎玥玥!听说,是已故阎大人的外孙女!”

    “阎大人?可是当年那位……”

    “正是教导过陛下的帝师阎大人!据说有救驾之功呢。可惜阎府后来遭了回禄之灾,就剩下这么点骨血,陛下念旧,这才接到身边,恩养着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与众不同……”

    那两人说着,声音渐低,转向了其他闲话。方皓与景海对视一眼,景海撇撇嘴,低声道:“原来根子在这里,帝师之后,难怪如此……特立独行。” 他将“特立独行”四个字咬得略带讥讽。

    方皓微微颔首,这解释似乎合情合理,将阎玥玥那份超乎寻常的淡然与随意归因于皇帝的格外眷顾与她的特殊身世。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夕阳余晖中更显巍峨神秘的九洲清晏殿,笑了笑,语气随意:“帝师之后,总有些香火情分。陛下念旧,也是常情。” 他并未将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放在心上,只当是宫廷秘辛的一角,与他这“纨绔”并无干系。

    “走吧,”他揽住景海的肩膀,将那微不足道的异样感抛诸脑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管他呢!听说今晚御膳房可是下了血本,西域的葡萄酒管够,江南的时鲜任取,不去大快朵颐,岂不辜负了这‘皇恩浩荡’?”

    景海眼睛一亮,顿时将满腹牢骚丢开:“此言深得我心!快走快走!”

    两人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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