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韩书白家的居民楼,安娜在小区找了个长椅坐下。她四仰八叉地看着天空,手摸索着草莓的位置,凭感觉一颗接一颗的塞进嘴里。
又酸又甜,两种口感。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很喜欢把看到的一切都与那个人关联起来。玩具店称手的毛绒兔像他、模型店说不上名字的漂亮手办像他、花鸟市场里染着红晕的玄凤鹦鹉像他、就连水果店里又酸又甜的草莓……也像他。
自从日记本被她扔在储物箱的某个角落,安娜许久没有认真探寻过自己的想法。她伸出五指,透过指缝端详着一团黑雾的夜空,南城的空气带着发达轻工业遗留下的尾气,看不见星星。
空洞,迷惑。
一如安娜。
安娜嘲弄地摇了摇头,她的人生仿佛只剩下滑冰是坚定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管。
她想起韩书白刚刚送自己出门的样子,安娜说不用送了,就一条街。
韩书白坚持要送她到楼梯口,安娜也没犟。
快走到光亮处时,安娜回头问他:“我们是朋友吧?”
——是你说的,让我不再把你当陌生人,跟从前一般,我可以做到。
但你能吗。
韩书白沉默着,良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安娜笑了,“谢谢你的草莓。”
——韩书白,你再越界,我们就只能一起下革赫拿了。
韩书白盯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高大的灌木把她完全掩盖。栖息的鸟被路过的飞车惊醒,它们在韩书白的头顶盘旋数圈,才又嗖地一下钻进层层叠叠的叶子里,消失不见。
郭天玉老说韩书白很聪明,智商高的人不少,情商高的人生意场上更多,但能两者兼备、在政商科法均能如鱼得水的人,仅有韩书白一位。
出类拔萃,郎艳独绝。
“承让。”
没什么好推脱的,作为高一就保送入京大却还闲着无聊去高考反而直接在南部地区一举夺魁的韩书白来说,接受赞扬是他习惯了半辈子的事。
如今,他却很痛恨自己太敏感,敏感得一下子就懂得了安娜眼中的警告。
他不觉得这是越界,这明明是他们朝夕相处那四年的常态。
韩书白敛眸,他想找烟,步伐刚迈出水泥地,却又缓缓缩回。
罢了……
韩书白苦笑了一声。
你说了不算,安娜。
*
西伯利亚的晚风如期而至,倾覆着白日西南风带来的湿暖气。它们循环交替,在冬城的春日上演着温度跳水,明明午时可以只披件薄绒外套,日头过后却连长羽绒都裹不住瑟瑟发抖。
北城、冰城、冬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乐此不疲地给这座城市起着别名,却怎么也绕不开“冷”一字。漫长的冬季是这座城市的名片,女真族盘踞此地不过百余年,匆匆留下象征“声望”的阿勒锦一词为这座城市赋名,而后永久地被埋葬于阿勒锦一年三百日的风雪天。
西大直街的尽头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夜色虽凉,却也比最冷的零下三十度好上许多,音乐充斥着傍晚的大街小巷,这是独属于阿勒锦人的春日赞歌。
陆征在小卖部的窗口前买了瓶易拉罐啤酒,他没有戴手套的习惯,手心手背冻得通红,急需酒精来暖暖身子。
老板低着头在找零。陆征手机快没电了,身上仅剩一张百元大钞,跟老板说不要找,老板却义正言辞地死活扯着他不让走。
陆征只得再三保证,在老板时不时抬起的不信任目光下,他举手投降,在老板的视线范围内拨开了拉环。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礼拜堂露出的尖角,络绎不绝的游客会倍感新奇地在五颜六色的教堂前拍照。陆征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路过时总会想起小时候的安娜被她妈妈硬拉去礼拜的样子。
委屈、不情愿,陆征从小看到大。
“好了好了,来,给你。”
总算凑齐了零钱,老板松了口气,又玩笑地埋怨道,“小帅哥,不然下次你买多几瓶呢。”
陆征挑眉,也挤兑他,“你陪我喝?”
“那哪能,零钱都数不准。”
陆征嗤笑了声,摆摆手离开。
他很喜欢阿勒锦的人,直接热情,有什么说什么,路过搭一句嘴都能聊一宿。小时候的安娜也是这样的,他们可以从维先涅戈罗德的首都广场吵到军械库,中别交替,一字不重复。他们的爷爷就在后头笑眯眯地听着,还适时地给他们纠正语法和错词。
反倒是安娜去了南城后,愈发安静和沉默,染上了南方人说话的九曲十八弯,他听着费劲。陆征老是惹她,烦她,直到她总算骂他“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