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困得睁不开眼睛,却睡不着,耳朵不自主地感受着韩书白似有似无的呼吸,雨刮的摆动,和底下车轮同积水的摩挲。
这样的场景,很容易让安娜忽生错觉——仿佛是一辆逃亡的列车,他们是亡命之徒,在雨幕急停之前,或之后,如若不逃出尼伯龙根,便会坠入尼福尔海姆。
北欧神话中寒冷和黑暗的亡灵之所。
确是安娜对韩书白最初的,也是最无法释怀的记忆之冬。
“安娜,”韩书白把手机往后递,“你在导航页面输一下你住的地址。”
安娜停顿片刻,接过,温热的手机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台……也是,四年过去了,手机都不知更新换代多少次。
搜索栏上的文字填了又删,这个时辰,回学校太早,回租房吧……安娜又不是很想让韩书白知道她住哪里。
正犹豫之际,聊天框却突然弹出两条信息,几乎同时。
一个是郭天玉,他发了一张图,又问:[你跑哪去了?]
另一个像是个女生,头像是漫改的迪士尼公主,发来一长串的语音,最后才是几句英文:[How e you haven’t tacted since you returo a?]
安娜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摁熄,再想输入地址时却显示已经锁屏。
“不小心锁了。”安娜不动声色把手机递了回去,又补了一句,“不用这么麻烦,地址就在你以前南城的家附近。”
“如果你没搬家的话。”安娜轻言微笑。
略带讽刺。
南城的家……
韩书白的手轻点着方向盘。地址倒是没换,他回来之前还拜托了郭天玉找人帮忙把屋子打扫一遍。然而郭天玉嫌弃这老房子太旧,自作主张帮他把墙和阳台都粉刷了一遍,美名其曰散甲醛,连哄带骗地让韩书白先在他的别墅住一阵子。
这不,回家后的郭天玉没见人,就开始找韩书白了。
“没搬。”韩书白想活跃一下气氛,便玩笑道,“你想的话,可以免费租给你。”
安娜眼皮都不抬,淡淡地回应,“我没穷到那种地步。”
与韩书白的对话总是轻而易举勾起她的回忆。
明明她是一个从不回忆过去的人。
安娜与韩书白相识在冬城,相熟于京市,如若不是那一年春节……安娜压根不会知道有南城这个城市。
嘈杂的小屋,推搡的人群,不堪的话语……以及一身寒骨,漠然立于中心却仿若事不关己的韩书白。
所有人都围着他,所有矛头也都在此刻指向他。
韩书白面无表情,直至有人上前抓住他的袖子,辱骂的话语粗鄙又大声地充斥着狭小的屋子,他仍旧冷冷地垂眸,不发一语。
“砰。”
房门猛地被撞开,小小的女孩,不过十五岁的少女,莽撞地冲破人群,把他护在身后。
“我报警了。你们再欺负人,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清脆的话语,却掷地有声。大人们惊诧地看着小孩张开双臂,像护着自己心爱的玩具般,此刻再不爽,却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动手。
……
后面的画面便开始支离破碎,只剩下安娜与韩书白两人,依偎在狭小又陈旧的沙发上,韩书白微笑着摸摸她的头,眼角却湿润。
安娜小小的手反握住他,似要把炙热的安慰传递至韩书白的内心,她犹豫片刻,又坚定地邀请道,“今晚还有飞冬城的机票,跟我回冬城过年吧。”
那一年,是韩书白过得最荒诞的春节,却也是最难忘的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