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灵回握住易阁的手,眼神里满是不甘心和哀求,而后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行,不可以的。
易阁读懂了她的意思。
昌灵来之前他是真觉得无所谓,反正外表看起来和常人一样。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昌灵转头看向先前说话的医生,尽量保持镇静:“您刚才说,恢复知觉的可能性不大,那是不是说明还是有可能的?”
“是。”医生说,“那就需要把仪器钉进他的拇指里不断刺激神经,如果能恢复知觉,大概率就能保住。但如果恢复不了,可能会影响其它神经组织。”
好起来。
或者更坏。
易阁察觉到昌灵的手在抖,这种决策原本就不应该甩给昌灵来做。他故作轻松地说:“我真的没关系,就听我的吧。”
医生询问地看向昌灵。
昌灵想,这种时候听易阁的是对的,除了生身父母,他是唯一可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的人。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他也只能怨恨自己,怪不了旁人。
更何况他们二人半点关系也没有。
她现在只需要点一下头。
可易阁的温度透过手掌源源不断传过来,医生那句“毕竟还很年轻”回荡在她耳边经久不散。
是啊,易阁还没有十九岁。易地而处,昌灵是万万接受不了自己残缺的身体,这太可怕了。
她的目光在易阁的脸庞流连,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面颊处却透着不正常的红。昌灵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缓缓抬手抚摸他侧脸,片刻后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你想不想赌一把?”
易阁扪心自问,他想吗?
昌灵说:“我觉得这些年,我们运气还不错。”
这一刻,易阁只觉得她好傻。自己明明都给了台阶,她硬是要逆流而上。
昌灵都没哭,怎么他反而想流泪了。
陈师傅也说:“小易,这不是小事,你千万要想清楚了。”
在这种稍微挪动一步就可能掉下万丈深渊的绝地时刻,易阁竟意外地感到幸福和温暖。他笑着理了理昌灵耳边凌乱的碎发,替自己做了最终回答:
“医生,我还是想选钉一下试试,麻烦了。”
易阁自己签好了同意书,这种尝试甚至都算不上一个手术。仪器被直接抬进病房里,开始前,医生建议大家都出去,接下来的场面不会太轻松。
昌灵不肯,一定要留下陪易阁一起。
“你还是先出去吧。”易阁说,“万一看了晚上做噩梦怎么办。”
“我不要。”昌灵说,“我不要。”
时间宝贵,失去知觉的好处大概就是连麻药都不需要。昌灵眼睁睁看着那根长钉从指尖钉入易阁的拇指里,而后一刻不停地转动起来,血肉里翻搅,鲜红的液体当即从顶端四散奔涌。
眉头紧锁的是她,无知无觉的是易阁。
她担心易阁会痛,又害怕易阁不会再痛。
除了财神,昌灵没信奉过其他什么。看着仪器下方不断流入升高的血液,她难得祈求神明,如果神真的爱世人,能不能高抬贵手帮帮易阁。
哪怕一次就好。
医生问他:“有感觉吗?”
易阁神色淡然地盯着自己的脚趾,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事已至此,好坏他都能全盘接受,这没什么大不了了。
“有感觉一定要说。”
点滴的药水顺着软管流进血液里,昌灵此时做不了什么,她只能徒劳地把自己的手垫在易阁的手底下,分享给他一点点温度。
两只手都变得一样冷。
时间像是按下了慢动作重播,仪器转动间,易阁想起了西乡的卫生所,如果有机会,还是该回去看一看的。
也不免想起身边的昌灵,那时候他陪昌灵上山看姐姐,那是第一次他真心希望昌灵能不再受伤。
而现在,他突然发觉,那个曾经娇弱无助的女孩正在带给自己独属于她的力量。
想到这易阁欣慰地勾了勾唇角,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大脑神经率先感知到了巨大的痛楚——
“啊——”
他猛地仰起脖颈,青筋爆起。
医生反应迅速,停下仪器继续有条不紊地做后续工作。
昌灵神色慌张地抓住易阁的手臂,“医生,他很痛,他没事了是吗?”
医生笑了下,说:“知觉恢复了,小伙子幸运的。”
顾不得易阁痛苦到扭曲的面孔,昌灵大喜过望、如释重负地搂住了他的肩膀,喃喃道:“太好了,易阁,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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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伤口包扎好之后需要继续住院观察,陈师傅说厂子里已经报了工伤,让他们安心住,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