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珩昭的声音温柔,伸手帮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
姜珞棠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别过脸,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武珩昭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卢家墓前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清理过,只留下薄薄一层,覆盖在墓碑周围,像一层白色的纱。
一百三十七块墓碑整齐排列,如一片沉默的石林,最中间的便是姜珞棠父母的合葬墓,墓碑上刻着“先父卢公讳承嗣、先母卢氏讳明姝之墓”,字迹苍劲如剑,正是当年阿耶卢承嗣任镇国公时,亲笔为自己与妻子预题,如今却因岁月侵蚀,边角已有些模糊。
姜珞棠走到墓前,缓缓跪下,将袖中的锦布和那支银簪放在供桌上,又拿起凌霜提前准备好的白梅,轻轻放在墓碑前。
“阿耶,阿娘,”
姜珞棠的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又来看你们了。昨天,陛下在太庙为卢家昭雪了,武崇烈的罪也被昭告天下了,姜承业也被押入天牢了,你们……还有满门的亲人,都可以安息了。”
她伸手抚摸着墓碑上“卢承嗣”三个字,冰冷的石面让她想起小时候,阿耶还在世时,总穿着银甲,手把手教她练卢家枪法,汗滴落在演武场的青石上,他却笑着说
“珞棠要记着,卢家儿女,剑可折,志不可弯”;
阿娘则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帕子,轻声喊着
“承嗣,别累着孩子”。
可她没有做到。当年卢家被构陷时,她才八岁,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闯进镇国公府,看着阿耶解下镇国公爵印掷在地上,看着阿娘将暖玉塞进她手里,推着她躲进柴房。她从缝隙里看着阿耶被铁链锁住,银甲染血,却依旧挺直脊背,对着武崇烈的方向怒喝“奸臣误国”;看着阿娘被押上囚车时,还在朝着柴房的方向摇头,示意她别出来。
那一日,镇国公府的哭喊与刀剑声交织,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染红了府前的青石路,也染红了她年少的记忆。
那画面,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扎了十年。
“阿娘,你说过,永远不要相信武家的人,”
姜珞棠的眼泪掉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了冰,
“可我现在,好像……做不到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武珩昭。武珩昭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见她看来,脚步微动,缓缓走上前,停下在墓碑三步之外
——那是帝王面对逝者的尊重,亦是她不敢轻易僭越的距离。
“她是武崇烈的女儿,是当年的帮凶,”
姜珞棠对着墓碑轻声说,
“可她为了给卢家昭雪,不惜揭穿自己阿耶的罪行,不惜废了他的庙号,甚至在太庙自罚,手掌都被打出血了……阿娘,我看到她那样,心里没有快意,只有心疼。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对不起镇国公府一百三十七口的忠魂?”
武珩昭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缩,玄色祭服的衣摆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她没有屈膝,而是以帝王之尊,缓缓躬身
——脊背从挺直到弯下,每一寸动作都带着克制的沉重,直到额头与胸口平齐,这是她作为九五之尊,能向逝者致以的最高歉意,既未失皇权威仪,又将满心愧疚融进这深深一鞠里。
“卢国公,卢夫人,”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
“当年之事,系先父武崇烈之过,亦有我年少未能阻之过。我知晓,一句赔罪轻如鸿毛,不足以抵偿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冤屈,更无法抹平珞棠十年的苦楚。”
她抬手按在掌心未愈的伤口上,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但我以昭宁帝位起誓:一者,追封卢家满门,重建镇国公宗祠,让忠烈之名流传后世;二者,彻查当年所有参与构陷之人,绝不姑息;三者,此生必护珞棠周全,以我帝王之权,挡她身前所有风雨。若有违此誓,愿受天罚,宗庙不纳!”
话音落,她再次躬身,比方才更深几分,玄色衣摆几乎触到积雪,像是要将这十年的亏欠,都埋进这雪地里。
姜珞棠看着她的动作,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帝王之身,向来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曾有人见过九五之尊向逝者躬身致歉?武珩昭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她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可她却站在这里,以最郑重的姿态,向她的父母赔罪,向镇国公府一百三十七口赔罪。
这份诚意,重得让她心口发疼。
“陛下,不必如此。”
姜珞棠伸手想拉她,却被武珩昭轻轻避开。
“这一礼,是我该致的。”
武珩昭直起身,眼底满是坚定,“卢国公,卢夫人,我知道你们恨武家,恨先父,或许也恨我。但我想护好珞棠,想弥补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