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江修然拎着保温桶站在温景铄家老旧的楼道里,指尖在冰冷的铁门上停留了许久,上面还贴着被风雨侵蚀泛白的春联残角。楼道里弥漫着潮湿和尘埃的味道,一如他此刻沉甸甸的心情。他终于落下手指,敲响了门。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就在江修然以为不会有人回应,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在决定离开和不甘心就此离开,满是踌躇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廊灯昏黄的光线淌入黑暗的客厅,勾勒出一个异常消瘦的轮廓。温景铄浑身散发着如同一潭死水一般绝望气息的看着门外,江修然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父亲那句“抽走了魂儿的骨架”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冲击。他瘦得颧骨突出,宽大的衬衣空荡荡罩在身上,眼窝深陷,里面是望不见底的死寂。
他就那样看着江修然,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透过他,看着更遥远、更虚无的东西。
江修然喉咙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诸如“节哀顺变”、“你还好吗”,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这样的破碎面前,任何言语都是一种亵渎。
沉默无声中江修然攥紧了拳头又泄气的放了放,他走过去,“我请了长假。”江修然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会留在家一段时间。”
温景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修然突然伸手牵住宛如木头人一样的温景铄,温热宽大的触觉让温景铄立刻想要抽出但是被江修然死死攥紧,温景铄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地由着江修然走进去。
江修然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松开了手心里这熟悉的体温,保持一个半近不近,不打扰的距离。温景铄习惯性的伸手想要回到那个熟悉的温度圈,随即又停住,慢慢收回来沉默地走到沙发角落抱膝坐下。江修然沉默的看着温景铄的一系列动作,转手将手里一直提着的、还温热的保温桶放在落满灰尘的茶几上。然后,他在沙发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温景铄感到压迫、却又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坐在沙发角落的温景铄依旧没有开口,也没有看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恢复了那个自我保护的蜷缩姿态。
江修然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此刻的温景铄,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无声的、稳定的存在。
房子里又静下来了。
“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接下来的日子,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有负担,我弄丢了你一次,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景铄。”江修然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开口,声音轻柔但是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定,“你当然也有拒绝我的权利。但是也请让我照顾你这段时间。”
温景铄的呼吸突然急促但是依旧没有出声。
似乎成为了默许。
从那天起,江修然成了这间悲伤屋子的影子。他每天准时出现,带着清淡的饭菜,默默收拾堆积的杂物,更换枯萎的鲜花。他不多言,只是用存在本身织成一张无声的网,兜住温景铄不断下坠的灵魂。
他做得最多的事,是陪伴。他并不总是试图和温景铄交谈。很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或看书,或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远程工作邮件。有时,他会播放一些极其舒缓、几乎听不见的纯音乐。他只是让温景铄知道,这个空间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呼吸,另一颗心脏在为他跳动。
温景铄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江修然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发呆,有时会昏昏沉沉地睡去,有时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一块方帕,眼泪无声地滑落。江修然从不打扰,只是在他睡着的间隙,为他盖上一层薄毯;在他落泪时,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这种无声的浸润,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又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狂风暴雨骤然来袭,闪电像利剑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
江修然睡在客房的简易床上,被雷声惊醒的瞬间,墙壁那边细微的、压抑的声响,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动着他的神经,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温景铄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温景铄陷在床铺里,呼吸起初是平稳的,直到某个无法察觉的瞬间,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梦,总是从最寻常的场景开始。
他坐在家里的餐桌旁,母亲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令他安心的食物香气。母亲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温柔。
“妈,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