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入梅的季节,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温景铄从地铁站走回他租住的旧小区,西装裤脚溅满了泥点。这是他今年换的第三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着出纳专员。上司是比他小五岁的海归硕士,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回到郊区的出租屋,他解开领带,像卸下千斤重担。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絮叨着收到了他汇去的生活费,叮嘱他别太省。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目光扫过朋友圈——共同好友转发的一篇行业分析,作者署名:江修然。
文章配图是江修然在某个论坛演讲的照片。西装革履,从容自信,身后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是温景铄已经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模型。
十多年了。
这几个字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立在温景铄和江修然之间,隔开了一整个青春,以及青春之后,各自兵荒马乱的人生。
江修然的十年,是一条清晰、努力,却始终带着缺憾的上升轨迹。
他考上了那所他们曾经一起憧憬过的顶级学府,读了最喜欢的专业。从清华高材生,到创立自己的科技公司,落地窗明净,能俯瞰半个城市的灯火。他的衣着从校服换成了剪裁合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的,是能匹配他身份的名表。他学会了在觥筹交错的酒会上得体应酬,学会了用最精准的语言进行商业谈判。他变得愈发成熟、稳重,是旁人眼中毋庸置疑的精英。
而温景铄的这十多年,则是一条下沉、漂泊,最终在绝望中趋于凝固的灰色轨迹。
是永远算不完的报表,是随时可能到来的裁员通知,是房东催缴房租的短信,是深夜独自吞咽的廉价便当。职校学历像一道永恒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食物链的底端。他拼命考证,从初级到中级,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住过潮湿的地下室,挤过蟑螂横行的群租房,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城市的缝隙里顽强而又麻木地活着。他刻意回避着所有来自家乡的消息,也屏蔽了那个他唯一在意的人可能存在的所有社交网络。他将自己放逐在陌生的城市和繁重的体力劳动里,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荒芜。
他依旧没有删除江修然的微信。那个对话框,像是他灰暗生命里一个早已熄灭、却仍有余温的灰烬堆。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他会像自虐般点开,看着自己发出的最后那句话,然后任由冰冷的悔恨和绝望将自己吞噬。
温景铄每当自己坚持不下去的瞬间,唯有自己扇自己巴掌,感受疼痛才会让他继续清醒,继续按照目标强制的让自己去努力,可是却没有改变什么,只有沮丧和无奈。
十多年的时间,将少年单薄的身形打磨得更加清瘦,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那双曾经还会因江修然而泛起微光的眼睛,如今彻底沉寂下去,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波澜。
他像一只搁浅的船,在现实的泥沼中,一点点丧失着最后的气力。
...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且带着一种残酷的戏剧性。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江修然正在北京主持一个项目会议。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他本不想理会,但震动执着地持续。他略带歉意地对与会人员点头,走到会议室外接起。
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修然,你……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江修然心头莫名一跳。
“温景铄的妈妈……前天晚上,出车祸……人没了。”
话筒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江修然几乎拿不住。时间好像停滞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来的光,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晕眩感。
江修然的妈妈……车祸……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却无比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江修然记忆深处那个被尘封了十多年的、关于约定、关于断联、关于他们最终分道扬镳的潘多拉魔盒。
十七年前,温景铄的父亲死于雨夜的那场车祸。而今,温景铄的母亲,竟也死于车祸。
这种宿命般的、残忍的呼应,让江修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他甚至能想象到温景铄此刻的状态——那个本就敏感、脆弱,在失去父亲后又经历了母亲崩溃、以及与他不欢而散的人,该如何独自面对这世上唯一亲人的、如此惨烈的离去?
那个“丧失气力”的他,会不会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超越了时间与隔阂的心疼,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江修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妈,葬礼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得到信息后,江修然回到会议室快简洁速的安排好后续的一切事务。他直接冲向电梯,一边下楼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家乡的机票,并给助理发了条简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