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天空是一种疏离的高远。江修然站在熙攘的报到人流中,周遭是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面孔,兴奋的交谈、家长的叮咛、志愿者的引导……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温景铄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抵达北京后,怀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发出的:「已到北京,一切安顿好。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前面,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系统冰冷的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磨搓着他的神经。他不死心,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同样冰冷的系统女声。
拉黑了。
这三个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将他冻结在初秋依然闷热的空气里。他设想过无数种他们之间可能的结局,争吵、疏远、或是带着遗憾的彼此祝福,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决绝的、单方面的断联。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像一曲未及高潮便戛然而止的乐章,只留下无尽的空白和耳鸣般的回响。
一种深不见底、无处言说的委屈油然而生。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而温景铄没有?还是因为他那未能宣之于口、却早已渗透在每一个眼神和举动中的特别关心,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试图理解,试图为温景铄的决绝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发现所有的理由都站不住脚,最终只能归结于——自己被放弃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在现实的巨变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廉价。
悲伤如同暗潮,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汹涌。他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平稳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直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温景铄穿着那件过时衬衫、眼神空洞的样子,是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北京初秋的风灌进去,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开始给温景铄写信。用最传统的纸笔,在夜深人静时,趴在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银杏叶开始泛黄,写听不懂的京片子,写新同学的好奇与友善,写北京的繁华与拥堵,写他对物理某个领域新生的兴趣……他写很多很多的日常,琐碎、平淡,唯独不写思念,不写质问,不写那如影随形的难过。
他知道自己写出来的这些信也许永远都无法再寄出。那个他最熟悉的地址,也许也已经没有了等待他的人。但是内心的不甘心又在隐隐作祟,他不愿意相信温景铄真的放弃了他,他将写满字的信纸仔细叠好,锁进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远在南方小城、已然断线的少年,牢牢地锚定在自己的生命里。
而与此同时,在南方的那个小城,温景铄的生活则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迅速切入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职业技术学院的环境与他曾经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课堂纪律松散,大部分同学讨论的是游戏、打工和即将到来的实习,很少有人谈论晦涩的公式与遥远的理想。他选择了会计,不是因为热爱,只是因为它听起来“实用”,能更快地转化为谋生的技能。
他住进了学校简陋的六人间宿舍,将母亲暂时托付给外婆照料。每一天,他都在一种机械的忙碌中度过:上课、沙盘模拟、考证、周末找各种兼职——发传单、餐厅服务员、网管。他用疲惫填充每一分每一秒,不让自己有丝毫空闲去回想过去,去思考未来。
他变得沉默寡言,刻意回避着任何可能与过去产生关联的信息。他不再登录高中的班级群,不再看任何与高考、大学相关的新闻。他将江修然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像鸵鸟一样,将头深深埋入现实的沙土之中。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江修然应该有他光明灿烂的人生,不应该被自己这个沉溺在泥潭中的人所拖累。
偶尔,在深夜结束兼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寂静的宿舍时,他会望着窗外小城稀疏的灯火,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北京的天空,是不是更广阔一些?江修然,是不是正走在通往星空的路上?
随即,他便会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地理距离,更是已然分岔、无法交汇的人生路径。他认命了,像一颗被投入既定轨道的行星,不再挣扎,只是沿着命运的引力,沉默地运行下去。
大一上学期的日子,在江修然近乎自虐的学习和温景铄麻木的忙碌中,飞快流逝。
北京的冬天干冷刺骨也异常的萧瑟。江修然站在未名湖旁,看着周围同学脸上洋溢的笑容,却只觉得那股寒意穿透厚厚的羽绒服,直抵心脏。他兑现了对温景铄的承诺,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片著名的湖,可身边没有那个应该并肩的人。风景再美,也失去了颜色。
对温景铄的担忧与日俱增。那种失联的状态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尝试过通过其他高中同学打听温景铄的消息,但得到的回复大多是“不清楚”、“好像去读职校了”、“联系不上”。温景铄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在了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