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从天上降下,堂前的老梅树旁,老管事一手打着伞,一手捧着清单清点祭器,忽然跺脚喊道:“百坊市的灯笼怎么还缺了几十只?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送来?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笠帽的瘦高青年推着咕噜咕噜响的车轮子从巷尾深处驶来。
他稍推帽沿,露出半张面容,说道:“我是,百坊市东街第四十九号剑铺的伙计。”
一口气说这么一大串让他舌头有些转不过来,他停了停,继续道:“我来上交,青衿节需要的灯笼,总共,二十只。”
老管事用食指捏着自己的络腮胡,斜睨着眼看他,口中骂道:“就缺你了知不知道?不知好歹的西蛮子,若明年青衿节再让我碰上你这么跌跌撞撞,保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卫骁低头拱手,“我这就把东西,送进去。”
“慢着!”老管事掀开小车板上覆盖着的防雨油纸布,不耐烦地对着里头的灯笼挑挑拣拣,确认数量无误后,才摆了摆手道,“行了,进去吧!”
卫骁弯腰握起小推车的前扶手,从敞开着的偏门进入了学堂。
他知道这里是全国规格最高的学府,但里头的气派还是远远地超出他的想象。
沿着青石台阶而上,竹径尽头就可以看见开阔的讲学堂,三十六根楠木立柱撑起高高的穹顶。
沿着小径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就可以到“栖贤居”、“养正园”、“钟楼”这些地方,李任之给卫骁画了张地图,不过卫骁记地形的本领很好,看了两眼便背下了。
等他将手中的纸灯笼交付伙计后,就顺着脑海中的地图走,抵达作为暂存青衿节器物的楼阁----栖贤居。
李任之告诉卫骁,这学堂从前朝就有了。
那时候,所有学子每月只有五日可以回家探亲,其他时间都不能跨出学堂的大门。晚上,大家都睡在这“栖贤居”中。一直到八年前,这规矩才废弛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任之长舒了一口气,道:“还好是这样。如果真的要困在这破地方,那和坐牢有什么不一样?只怕书没读成,我人就先疯了。”
说到这,李任之顿了顿,补充道:“我想也许我还是说得太委婉了。也许不等疯了,就会先从最顶上跳下去吧?”
此刻,祭祀用的酒坛还没有被搬进来,楼门还大剌剌地敞开着。
卫骁见四下无人,便利落地入屋,从斗篷下掏出一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将它挥得呼呼生风,随即蓄力向上一抛,让铁钩卡住房梁。
卫骁手握绳索,脚蹬房柱,落到房梁之上。
正巧,外头传来声响,正是搬酒的小厮:“哎哟,你别一口气搬俩,待会摔地上了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道:“稳着呢,放心!”
卫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将酒一坛坛地运进来,其中一个胖子扶着腰擦汗道:“总、总算完事儿了,累死我了!”
“你一次搬俩,能不累吗?”另一个矮子掏出水囊喝了几口水,道,“赶紧的,窗子该锁上锁的上锁,看看里边藏没藏人,没差错就关门,找那个臭管事的老头要工钱去!”
胖子一把夺过矮子手里的水囊,仰头便往嘴里倒,末了擦了擦嘴,说:“这屋里空荡荡的,哪儿能藏得了人?赶紧的罢,我瞧这外面的雨是要越下越大了。”
卫骁低头看着一胖一矮两人锁窗,却忘了帽檐上往下滴落的雨水。
水珠清脆地砸在地面上,他心中暗道不好,在只有一掌宽的房梁之上迅速移动,勉强躲到梁柱后面。
“咦,奇怪,这楼是因为年久失修漏雨了吗?怎地有水声?”矮子正要好奇地查看一番,胖子不耐烦地道:“要到雨季了,况且这地儿到处是竹林,聚着水汽呢,顶上落点水珠下来再正常不过了。”
“也是。”矮子点点头,随即俩人便出去了,门外传来生锈大锁扣上的闷闷声。卫骁轻叹一口气,顺着绳索,像打湿翅膀的鸟重落地面。
天色渐晚,风势紧了,伴着一阵惊雷碾过山脊,霎时天河倾泻,雨箭如麻。
卫骁静静地闭眼坐在黑暗里等待明日,觉得有些饿了,便从衣中掏出一块白馍馍。
被雨砸的直响的窗子不知何时映出了一道黑影,一只短手敲着窗沿噼啪作响,竟然比那雨声还要急。
卫骁一愣,起身解开窗钩锁。从屋内推开窗子,只见黑乎乎的外头中,李任之提着个篮子站在屋檐之下,脸已然全湿了,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隐隐约约地,卫骁似乎闻到了一股烤鸭味。他问:“你,怎么来了?”
李任之胡乱摸了把脸,道:“你先把我弄进去再说,这破檐子当真遮不了半点雨!”
卫骁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将湿漉漉的李任之从窗口抱了进来。
李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