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马车停在一处驿站歇脚。所有的随从都在外面吃了饭,宋天和却不愿意下马车来,沈清辞无奈端着晚饭走进车厢,见宋天和正对着铜镜发呆,帷帽放在一边,脸上的伤口因为赶路颠簸,又渗出了些血水。
“公主,先吃饭。”沈清辞将饭菜放在小几上,在她对面坐下。
宋天和听到了她的声音,下意识的别过脸,还伸手想去拿帷帽,却被沈清辞按住了手。
“别戴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想劝一下她。“没有人介意的。”
其实总是戴着围帽也不好,天气有一些热带着,伤口也会闷着。
“可是……”可是她自己介意。看到自己脸上的这一个伤,她完全就开心不起来。
“你还记得吗?”沈清辞打断她,目光温和。“上一次你问我有没有在乎的人,我说有,有一些人很特别,有一些人很平凡。”
宋天和愣了愣,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些特别的人,长什么样吗?”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他们大多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士兵。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少了腿,还有的人瞎了眼睛、没了耳朵。他们身上的刀伤剑伤更是数不胜数,旧疤叠新疤,像地图一样。”
宋天和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明日会经过一个村子,那里住着不少这样的人。”沈清辞继续说。“我想顺便带你去看看。”
“我……”宋天和有些犹豫,她从小在宫中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清辞的语气很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身上有伤的痕迹,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那些疤痕,是他们保家卫国的勋章。而你的伤,是你反抗恶人的证明,同样不该被嫌弃。”
她顿了顿,看着宋天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况且,你的伤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宋天和看着沈清辞认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师父说得对,她的伤是反抗李子昂的证明,不是耻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缓缓抬起手,将脸上的纱布取了下来。虽然伤口依旧存在,但她的眼神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
沈清辞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才对。”
宋天和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吃起饭来。这是她受伤以后,出宫以来,第一次在沈清辞面前露出脸,也是第一次觉得,这道伤,并没有那么可怕。
“对了,”沈清辞忽然说。“等你的伤好了,我们从南疆回来,我带你夜飞京城。”
“夜飞京城?”宋天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沈清辞点头,眼中带着笑意。“用轻功,从城墙上飞过去,看遍京城的万家灯火。那时候的京城,比白日里好看很多。”
宋天和的心瞬间被填满了,连脸上的疼痛都忘了。她伸出自己的手,做出要和沈清辞拉勾勾的手势。“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沈清辞配合着和她拉勾勾。“一言为定。”
聊过这一次以后,接下来的路,宋天和明显开朗了许多。她不再整天躲在马车里,会偶尔撩开车帘看沿途的风景,甚至会在沈清辞休息时,凑过去和她说话。
没过多久,她们路过了那个住着伤残士兵的村子。
沈清辞带着宋天和走在村里的小路上,看到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宋天和起初还有些害怕,可看到他们虽然残疾,却依旧乐观地生活着,她又觉得不那么怕怕了。
走过村子里面,有人在编织竹篮,有人在晒谷,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独臂老人听故事,笑声不断。
“你看。”沈清辞在她耳边轻声说。“他们从未因自己的伤而自卑。”
宋天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的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了。那一些受伤的人似乎完全没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她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身上的伤,脸上的伤,只要自己不介意,别人好像也说不上些什么。而且,师父背后也有那一条长长的狰狞的旧伤疤,好像也不见师父自卑过。
离开村子后,宋天和彻底摘了帷帽,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用手遮脸,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别人的目光。
两人日夜兼程,终于在七日后的清晨,抵达了雾隐谷的山脚。
谷口云雾缭绕,仿佛仙境。沈清辞牵着马,对宋天和说:“到了。药师就住在山谷深处的竹屋里。”
沈清辞跟宋天和解释了一下,药师不喜欢见外人,也不愿意暴露行踪,带这么多人进去的话不合适。所以,所有的随从原地驻营,在这里等她们回来。
沈清辞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准备出发。
宋天和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又看了看沈清辞,心里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