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下)
    忙乱了一个早晨,待日头高升,暂居苦萍村中的众人皆整好行装,拖家带口,准备离开这片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

    对于离开此地,许多人一开始是反对的。昨夜已有好几个领兵的将领带着自己的兵悄悄逃走,只剩下雪琅和另外两名将领,他们三人都执意要走,许多百姓权衡再三,自觉若落了单更不妙,最终在三人的坚持和受人尊敬的孟夫人的徐徐劝说下,绝大部分人才同意了暂时离开。当然,也有一些极为顽固的,说什么也不肯走。

    “我们年纪大啦,走也走不远。况且,就算了开这里去了别处,别处就没有杀人的军队吗?我们受了大半辈子的苦,已经看淡生死,唉,现在只求能死在故土,别的也就无所求了。诸位,不必再等我们了。”

    逃亡的队伍启程之前,几个执意留下的老人对雪琅他们如是说道。

    众人唏嘘不已,心知对方已下定决心,难以劝解,也只能留下一些物资,转身启程。

    他们带走的几辆木板车上坐的多是老人孩童和伤员,春雨陪着走在车边,车上角落里坐着的桂圆正紧紧抓着娘亲的手。

    走着走着,春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永远离开故乡了。她回头遥望,目光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看到苦萍村已经离她越来越远,村口那几个老人也化作一个个小点,几乎看不见。

    会不会,留在家乡反而更好?春雨心中忽然有这么个想头。

    就像留下来的人说的那样,每日疲于奔命,也不知道悬在头上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就这样逃啊跑啊,什么时候后是个头呢?她活了二十年,又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呢?

    春雨心绪不宁,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娘,娘。”

    桂圆见娘总是回头看,脸上表情莫名的难过,便赶紧叫她,吸引她的注意力。

    春雨转过来,看着桂圆的小脸蛋,突然笑了:“怎么蹭的像只小花猫。”

    说着,她用手轻柔地擦去桂圆脸颊、鼻子上的灰尘。桂圆怕痒,咯咯地笑。

    在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容面前,春雨把心放回肚子里,又看向远处走在队伍前面的雪琅,将方才的想法抛诸脑后。只要女儿和弟弟还在,她就不算没有家!

    这个队伍匆忙上路,前路渺茫,大家心中皆惴惴不安。而孟晴的担忧很快就发生了,无论是冷副将还是薛队正,都不是雪琅这个十五岁的小年轻能弹压住的,就算有孟晴在,但毕竟章守理已逝,对他们的震慑力远不及往日。在路上走了没两天,三名将领便开始了内讧。

    内讧的最终结局是早有打算的冷副将和薛队正带着自己的兵,卷了不少物资跑了。但雪琅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不少士兵没有跟着那两人跑,反而留了下来。最终,经过一番混乱,雪琅清点人数,发现自己手头有近五百的兵力,而随他们出逃的老百姓的大部队也在他这边,毕竟冷、薛二人自有去向,老百姓对他们而言更像是累赘,他们不愿也没必要带他们走。正因如此,许多记挂着家人的军士也最终留了下来,没有虽原来的上司跑路。

    在士兵和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雪琅只能强撑着,拿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带领大家继续前行。他觉得自己每日都像个撅着屁股演戏的猴儿,忙着给大伙演一出“我有的是办法”的大戏。可实际上,他也茫然无措。冷、薛二人还有个投奔处,雪琅举目四望,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但随着秋老虎退去,雪琅他们找到了方向——无论如何先往南走。

    他们缺衣少食,更没有充足的取暖物资。纵然南方已经多数落入各地叛军手里,但只要有一块清静地能让他们度过今年这个冬天,而不是一群一群的冻毙于北方寒冷的荒野之中,那便是万幸。

    想到这,雪琅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头顶深秋时节正慢慢失去威力的太阳,判断了一下方位。他估摸一番,最多还能走一个时辰,在天黑之前,要找到今晚的落脚点。

    雪琅满腹愁绪,回头看去,很快在后面的人群中看到了他的姐姐。这些日子生病的人不少,桂圆把车上的位置让给了病人,此刻正由春雨背着她。

    经过去年一年的休整,春雨脸上好不容易攒了点肉,在这一个月里又瘦没了。但她并没有流露出一丝疲倦,而是背着女儿劲头十足地走着,甚至在发现雪琅看自己时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了笑容。

    雪琅勉强向她笑了笑,转过头去,心里难受坏了。

    一通折腾,最终还是没能让姐姐的日子稍微好上那么一点,她还是得像曾经那样,强撑着装作过得很好的样子安慰雪琅。

    雪琅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他想,姐姐和姐姐的女儿就在他身后,他说什么也不能倒下。他宁可被人乱刀砍死,也不愿意在姐姐面前崩溃。

    今日还算走运,他们走了一段,拐过弯来,发现前面隐约露出一些残垣断壁,似乎是个村落。

    随着他们一步步走近,队伍中有人发出惊呼。前面荒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挂着三个几乎面目全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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