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下)
柳村硝烟弥漫,墙倒屋塌,尸横遍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中,可能就有村民们信任的邻居。

    眼泪又涌上了雪琅的眼眶,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章大人,章大人死得好不值!

    为什么!

    怒火支配了雪琅得思绪,他转身疯了一样地杀进人群,拼命发泄心中的痛和不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雪琅一边杀一边寻找着春雨和桂圆的身影。

    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折柳村中的尸首之中并没有她们两个。

    敌人在勇义军的浴血抵抗下逐渐露出颓势,将领一声呼号,他们忽然改变阵型,向村外撤退。

    雪琅连忙按住自己手下的兵,让他们莫要冲动追出去,若半路遇上援军就糟了。

    雪琅回头望了一眼折柳村,知道敌人放火是不想给他们留任何粮食补给,于是下令:“现在所有人在村中搜寻幸存者,先让他们去苦萍村休整。辛苦各位兄弟们,在村里寻一圈,若还有没被烧毁的粮食就一齐运回苦萍村。”

    许多折柳村出身的士兵也都牵挂着村中家人安危,令命后迅速散入村落。雪琅翻身下马,往村中跑去。

    村里劫后余生的村民们也没命地往村外跑,雪琅迎着出逃的人群返回村里,他疯了一样地翻着砖块碎瓦,硬是从废墟中把奄奄一息的春雨挖了出来。

    敌人攻入折柳村时,到处打砸,春雨家那本就破败的茅草房便在混乱中轰然倒塌,将她压在了下面。

    春雨脸色惨白,雪琅用颤抖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胳膊和腿,也不知道她是伤在哪里。

    雪琅找了条麻绳把春雨和他绑在一起,然后背着她往村外走。

    “雪琅。”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雪琅强自镇定,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姐姐,我在。”

    凉冰冰的手指微微触碰雪琅沾着血与土的脸颊,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安慰他。

    “雪琅,别怕,我们都好好的。”

    春雨趴在雪琅背上,眼皮沉重,她只能伸手摸索。

    然后就在雪琅的脸上摸到了眼泪。

    春雨沉默了。

    命运对他们俩好像总是吝啬于温情。

    雪琅一边走一边掉泪,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丢脸过了。

    春雨枯瘦的手蹭了蹭雪琅的脸颊,然后缓缓环住他的肩头。

    “小雪琅,我觉得咱俩真厉害。我们走啊走啊,就走到现在啦。”

    “姐姐,对不起。”

    雪琅知道姐姐只是在安慰他,折柳村陷落,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点东西再度烟消云散。

    雪琅耳边传来春雨轻轻的笑声,“你多跟我说说话,我怕我睡过去。”

    他看着远处血色的残阳,浓重的霞光包裹着这片大地。

    雪琅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轻轻呼唤着:“姐姐,姐姐...春雨。”

    只有这个时候,雪琅才敢唤出那个名字,那个在他心中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

    雪琅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姐姐真的不在了,那他也活不下去。

    雪琅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继续托着春雨往村口走,他的马匹还乖乖等在原地。

    意识到春雨必须靠在自己背后,雪琅找了两个士兵扶着春雨,自己先翻身上马,让二人帮着把春雨托上马,整个人靠着他的后背。

    雪琅伸手安抚了一下略显不安的马,然后把春雨的双手扯过来环住自己的腰,低声道:“姐姐,抓紧我,我带你去苦萍村。”

    春雨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雪琅的话,有些糊涂,她的思绪已经混乱,茫然地道:“回、回村?回去...回爹娘那里去吗?”

    雪琅牵起缰绳,夹了夹马腹,眼泪夺眶而出,用颤抖的声音道:“不,不去爹娘那儿。我们,我们现在还不能去找他们。”

    “为什么......”春雨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失落。

    雪琅一只手握紧缰绳,一只手紧紧覆上腰间姐姐的双手:“因为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所以...所以,咱们两个,都不能离开!”

    雪琅的背后,春雨沉默了很久。直到雪琅带着她走出很远一段距离,才听到春雨叹息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唉,雪琅,原来你长大了啊...我也长大了。”

    “姐姐,我们都长大了。可你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雪琅没有再说下去。

    哪怕现在的春雨神思恍惚,雪琅也不敢多说什么引姐姐生疑。

    日落前最重最浓的霞光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像是给他们覆上了一层红纱。天地无言,原野无限广阔,天那么高,晚霞是那么美,它们太过遥远,太过伟大,毫不在意这片挣扎在贫穷、战乱和死亡中的土地。

    “我希望这条长路上不会再有别人。只有我陪着你,只有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