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随着众人进入房间,待他们站定,章守理从另一边开门进屋,坐在上首,雪琅默不作声地走过去,默默首位在章守理身后一侧。
章守理并不老,可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他看着下首跪着的落魄男子,回忆起当年这批人途径此处发生的种种。
当初以为跟这批流放犯就这么错过了,谁知这帮人居然又跑了回来。这是福是祸,还是某种预兆?
“你们一行人本应在南海服刑,为何会出现在本县?你从实招来,若有一字隐瞒错漏,别怪我不留情面。”章守理道。
雪琅站在一旁,盯着吴大厉声道:“既是十万火急之事,还不快说?小心误了大事!”
吴大会意,将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一一道来。
当初,吴大这批犯人无奈之下离开本县,抱着对未来的恐惧继续踏上旅途,往南海进发。一路上,按惯例自然不停地被当地官员拦下盘剥。他们这群人多数身材高大,虽无一文钱,却还有的是力气可以榨取,因此他们一路上越走越慢,每到一处,便有各种苦工等着他们。
吴大这群人犹如丧家之犬,经历浩劫之后自觉能保命已经实属不易,所以无论受到怎样的压榨,也只是咬牙忍受,不愿惹是生非,丢了小命。
就这样,一路做活一路走,他们终于在去年秋天到达了平乐府,并毫不意外地被当地官员驱赶至附近矿场挖矿。
一切都没有变化,吴大他们继续吃着猪都不吃的食物,一个人被当成两三个人做活,晚上就随便找块石头在矿坑旁睡下。还好南方天气湿热,睡在外面倒不至于冻死。
只可惜当时的平乐府早已危机四伏,虽然本地官员勉强还能掌控境内兵马钱粮,可周边几乎所有的州府都已进入或割据或叛乱的状态。而平乐府也没有坚持多久,很快便被流民和叛军攻陷。自那一刻起,城中便彻底失序,兵不像兵,官不像官,匪却变得更加可怕。老百姓裹挟在混乱的洪流之中,或离散,或默默地逝去。
对于吴大一行人而言,这混乱很难说是好是坏,但面对着秩序的大崩坏,已经避无可避,吴大当仁不让地站出来,率先砸碎了肩头的枷锁。带领众人拾起手边的棍棒、锄头、斧子等任何趁手的工具,结成了一只规模不大的队伍。或许是因为吴大这边多数是曾经训练有素的东宫亲卫,也可能只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求生欲的爆发,他们硬是抗过了好几轮叛军和流民,成功逃离平乐府,躲入附近的深山。
夜色降临,山中一片沉默,老陆手搭凉棚眺望许久,回头对吴大道:“大哥,我看今夜咱们可以留在此处休整,大伙都太累了。”
吴大点点头,强撑精神令众人就地休息。他一整日都握在手中不敢放松的武器,是用锄头和从敌方尸首上拔下来的刀片组合的一把简易长枪,上面沾着斑斑血迹。
吴大没有坐下,他打量着伙伴们的脸色,每个人都是那么疲倦、麻木又茫然。不必说,吴大比谁都明白他们的困惑——活是活下来了,可下一步呢?
平乐府沦陷,继续往南走已经不现实,更何况他们也没有人想去南海。
吴大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打量着自己那已经砍得有些卷边的长枪,不住地发愁。几场恶战下来,对面无论是叛军还是盗匪,一路烧杀抢掠过来,油水倒是吞下不少,大半装备的都是制式兵甲武器。他们这伙人则一直疲于奔命,根本来不及收缴武器,现在手头这些东西,只怕很快就不能用,也不知道接下来去哪里弄装备?还是指望着再拼着性命打赢一场恶战,搜刮对方的战利品?
别说其他人,便是吴大自己,没有合适的兵甲趁在手中,也不敢轻举妄动。
...兵甲!
吴大眼前一亮,原本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他转身向后面东倒西歪的伙伴们大声说:“兄弟们,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尽早启程,我知道咱们可以投奔哪里!”
他这一路过来,若说还有在认真做军备的官员,那就非章守理莫属了。更重要的是,这人做事有良心。对于这样的乱世,像他们这样卑下之人若想寻个庇护,也只有章守理那可以一试。
次日,吴大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众人。他在这批犯人里本就很有人望,经过前几日的恶战,已经逐渐成为了这批人的首领,因此大家对他的决定都是毫不犹豫地追随。一行人调转方向,星夜兼程往北面赶。他们怕碰上朝廷的兵,也不敢走官道,专挑那僻静小路走。有时路上便会遇到逃荒的百姓、破败的小村庄,有些人见活不下去,索性加入吴大的队伍,想博一条生路。
所以,吴大的队伍慢慢壮大至百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混杂在一处,不分亲疏,不分性别,所有人看似麻木的神情下是被战争摧残的惶惶不可终日的灵魂。
吴大就这样拉扯着这只小队往北走,一路上一边打一边休整,一边加人一边减人,就这样拖拉着,终于再度与雪琅重逢,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