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福坐在地上,把左边的裤子挽到大腿,把膝盖上那个丑陋的瘤子露出来给女儿看。
“爹!”春雨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仲福轻轻碰了一下那瘤,便面露痛苦之色,他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春雨勉强支撑起来,抖着腿来到仲福身边:“爹,咱们得看大夫。”
仲福像听了个笑话:“饭都吃不饱,上哪请大夫?”
春雨焦急:“可您腿上这也太吓人了。”
仲福摇头:“我本以为就是受了寒气,结果越来越不好。若是能忍我也就忍了,可现在多走几步路就疼得像刀剜在骨头上,夜间也时常疼醒。”
春雨的心如坠冰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爹这怪病意味着什么。
若爹的病继续恶化,他们家就要失去一个主要劳力。以前爹身子好的时候日子尚且如此艰难,若连爹都撑不下去,那他们家......
仲福放下裤腿,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少女低着头,沉默不语。
仲福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明日须得给媒人一个准话,刘家也在等信儿。”
初春细雨中,春雨走到田间,远远望去,穆氏正带着雪琅在田里插秧。
雨雾迷蒙中,春雨的目光随着娘亲移动,看着她艰难地弯下腰又直起身,时不时擦一擦脸上的水渍。
就在方才,春雨跟爹说定了,她嫁。
爹那日话说得浅,却经不住细想。他们家的那两亩薄田产出的粮食是固定的,缴完各项赋税便所剩无几。如今爹尚能下地干活,他们家还在天天饿肚子,若有朝一日爹的腿彻底坏了,那他们一家四口就要面临巨大的抉择——总有一张嘴要被踢出去。
而以春雨多年来对家中情况的了解,那个被踢出局的人九成是她那苦命的娘,等待她的不是被卖就是被遗弃。
一个字也不认识的春雨在内心做了一番毫不参杂个人感情的、堪称冷酷的计算,最终得出结论——她嫁人,家里收一笔聘礼同时减少一个人的口粮。
这是最简单高效解决困境的唯一方法。
对自己下手最狠,仿佛是苦萍村姑娘们必备的技能。或许,也是无数沉默的女人从来到这世间就被迫学会的
雪琅先看到了春雨,一边朝她招手一边大声呼唤姐姐。
穆氏随着儿子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春雨独自一人站在田埂上,像一株秀气挺拔的小树。
穆氏笑了,学着雪琅的样子向春雨摆手,但很快她就发现女儿的神情不太对劲。
穆氏让雪琅继续干活,加快步伐走向春雨。
雪琅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是继续劳作,时不时分神一下看看姐姐和娘亲那边。
细雨如浅灰色的柔纱笼罩在苦萍村之上,雪琅透着蒙蒙水汽看到娘正跟春雨面对面说着什么。
穆氏身形瘦小,跟女儿说话已经要微微仰头,两人就这样站在雨中,彼此诉说着什么。
又过了一阵,雪琅再度抬头,发现姐姐垂着头,娘则笨拙地在衣服上擦净双手,然后捧着姐姐的脸颊。
雪琅下意识地跑过去,想知道姐姐怎么了。
可等他刚来到两人面前,姐姐突然转身,快步离去。
雪琅朝着她的背影大喊:“姐姐!姐姐!”
可姐姐却像什么都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雪琅有些惆怅有些迷惘,姐姐大约是想起家里有什么急事才回去的吧?
可是,他总觉得别扭。
雪琅那尚且稚嫩的心并不能真正理解,就在这一刻,他的姐姐义无反顾地抛弃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先雪琅一步坚定地走进了那个更加残酷、混乱的世界。
于是乎,春雨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家里反应最大的就是雪琅,他哭过闹过,还悄悄跟在刘五身后朝他丢过石头,但结果除了挨了爹一顿暴栗别无他用。
春雨本人则冷静到有些麻木,她对这个婚事既无幻想亦无期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就像饿肚子的时候必须上天入地给自己找吃的一样。以至于刘五本人曾绕路过来远远看她容貌时,她都毫无反应。
婚事定在六月初八,在出嫁之前,她要尽可能安顿好家中事务,尤其是爹腿脚不便做不了的那些。她一走,娘和雪琅都让她放心不下,现在要考虑的事、要做的事太多了,以至于她本人的想法反而排在了最后一位。
雪琅一直在闹脾气,他的想法则更简单。这孩子从小就把春雨划作“他这一边的人”,既是如此,当春雨要脱离他们这一派,去到不认识的人那里时,他自然气不顺。
春雨当然看出来雪琅不高兴,但她手头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由着他使性子去。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