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下)
个时机早已放下车帘,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收着吧,若我们用得顺手,还找你们买。”章守理安慰春雨,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们县这几年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春雨老老实实地点头:“大人,日子真的太难过了。连年水旱不算,还总是加税,加到我们实在交不起。嗯...有的人家没钱了,被迫着卖儿卖女,还有被地主占了田地只能四处流浪乞讨的。大人,大伙都说朝廷要打仗了,真的很缺钱,要不然也不会这样不停地收税,这是真的吗?”

    这话问得章守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翻腾起来,只能勉强道:“朝廷自有朝廷的打算,不必听信这些流言。”

    春雨愣愣地,又对章大人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自己的货物回到街边。

    章守理夫妇也继续前行,走了几步,章守理回头看了一眼女孩的内应。她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可瘦得像一根竹竿,面色青黄。她每走一步,脚腕上突出的骨头和筋都好像要把她的皮肤撑开。

    章守理回过头,无言前行。

    怎么会这样?

    他们,包括他自己,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到达县衙官舍后,章守理自去拜见现任县令,寒暄过后回到官署侧院,进屋看到妻子孟晴带着仅有的几个仆婢,已经将他们寒素的住处大体收拾出了个样子。

    章守理心中一暖,与妻子一同把新居的打扫完。待二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孟晴去交代丫鬟明日的事务,章守理站在窗前对着妻子的背影发了一阵子呆,又有些茫然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册书,漫无目的地翻看。

    当看到“民者,在上所以牧之”等字眼时,他不禁拧起眉毛,面露愁思。

    孟晴安排好明日诸事,进屋便看到丈夫呆站在那里,手中捏着一卷书,心中了然,走过在他对面径直坐下,把他手中的书抽了出来:“醒醒。”

    章守理的胡思乱想被妻子打断,有些赧然。

    孟晴随手翻着他那本书,道:“今日忙了一天,早点歇了吧,明日事情更多。”

    章守理回身坐在孟晴对面,看着妻子灯下恬静的侧脸。她芳龄十九,青春正盛,可连日的奔波已经让她眼下有了青色。

    章守理心里难受,走到妻子身后,替她按着僵硬的肩膀:“明媛,是我对不住你。跟着我,你受苦了。”

    他的妻子虽与他同是寒门士族出身,可也是被父母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嫁了他不到一年,便随他贬官至此。本是个舞文弄墨的才女,却要日日操心俗务。

    孟晴闭目接受相公的伺候,听他这么说,不禁嘻笑了一下,道:“以后莫要说这话,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你若是能忍住不跟着你老师一同上那道折子,也就不是你了。”

    章守理叹道:“知我者,妻也。”

    孟晴不理他的酸话,随手翻着丈夫方才看的文章,翻着翻着,不禁读道:“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

    章守礼听着妻子轻柔的语调,又有些晃神,手上的动作的也慢了下来。孟晴止住丈夫,让他坐在自己对面,收敛了笑容:“玩笑归玩笑,只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章守理问道:“何事?”

    孟晴想了想,将手轻轻放在章守理胳膊上:“如今早已不是承平之世。在我看来,这天下就是一锅被慢火煮着的水。虽不知到底何时会是那四海鼎沸之时,但这锅盖终究有一日是按不住的。”

    章守理一惊,先站起来往窗外看了看,又牵着妻子的手走进内室,将门关上,方对她道:“这话你我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对他人提及。譬如方才,看似只有你我二人,也需得提防隔墙有耳。”

    孟晴回身往床上一坐:“敬斋,难道这是什么千古之秘辛吗?官场之上有多少人也是这样想的?他们若不是这样想的,又怎会风魔了似的捞钱捞权、互相攻讦,打得像乌眼鸡一般,全不管底下人的死活?”

    章守理坐在了妻子身侧,沉默不语。

    孟晴靠在丈夫肩膀上,劝道:“若真到了锅盖被掀翻那一日,乌纱保不保得住都是小事。若我们不提前做好准备,身死族灭也就近在眼前罢了!”

    章守理猛抬头看向孟晴,额头冷汗沁出,下意识握住妻子温暖的手。

    孟晴柔声道:“敬斋,我都能想到的事,你不可能想不到。我也不是乌鸦嘴,跟你这一路走来,我也长了许多见识。你心里定然想着‘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可你看看这一路走来,老百姓都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哪里像是有圣人出的年岁呢?依我看来,当下非但圣人不出,盗跖横行之日,亦不远矣。”

    在妻子的注视下,章守理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明媛,你的话我记在心里。”

    章守理一家就这样在县城里安顿下来,他本也算前途光明,不过因受朝廷大案牵连,被贬官至此做了县尉,本来颇为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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