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暮色像块浸透胆汁的脏布沉沉罩落时,极目所及,一片简陋泥胚屋顶的陋舍轮廓里,终于有堆篝火,颤巍巍掀开这片昏昧。
伊莱两腿夹紧马腹,马鞭破空而出,朝着那点微弱的光直奔过去。
一路上,疲惫占据着他的神思,任由种种预想的寒暄在麻木的舌根翻滚,他祈望碰上的是个性格爽利的领头人。
然而,火光越来越近,跳动火焰的中央的景象却让他的心倏然收紧。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商队。
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个身影盘腿坐立。
那是个红发如火的女人,披挂着一身说不上质地的奇诡装束,周身轮廓被浊黄的火光勾勒得极其醒目。
那一瞬间,伊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所有预备好的话语,连同喉间的空气,都被死死地摁了回去。
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里,那红发女人抬起了头。一对玫红色的眼瞳,朝伊莱的方向扫了一下,快得像掠过草尖的风,随即又落回那堆跳动不安的火光上。
一股寒意爬上伊莱的脊背,扯紧缰绳的手几乎就要带动马头转向。
而女人腿边,半掩在粗呢裙褶和脏污草屑里的某物,瞬间抓住他的目光。一枚扭曲奇诡的黄铜钥形物,隐没在暗影之中。
犹格.索托斯的信物!
伊莱的眉峰拧成深壑,他吸了口气,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声音裹挟着夜风的试探飘过去:“小姐,这鬼天气暗得人发慌。附近就你这有光,请我借个角落,将就一晚如何?”
女人再次抬头。那双玫红的眼瞳深处,渗出一抹妖异非人般的深紫。
她的声音不算高,夹杂着令人不适的回声:“和祂的信徒同处,你不怕你的神明,将你抛弃?”
伊莱正将马拴向旁边一根歪斜木桩的手,僵在半空,绳结的粗糙摩擦着他的指腹。
片刻后,一声听不出温度的沙哑低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呵,不——”
伊莱手下用力,把绳头死死勒紧,目光撞上那双诡异非人的紫红眼眸,没有半点移开。
“我的主,不在乎。”
女人眼瞳深处,那妖异的紫与深幽的玫红像两股交缠的暗流,不断翻涌交替。
一声凄厉的鸟啸,刺破沉寂的夜幕。
一道迅疾的白影掠过翻腾的火舌,落在伊莱的肩头。
那是一只通体莹白的鸟儿,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它的双目被一层柔软棉布遮盖,当它收拢翅膀,柔韧的趾爪扣住伊莱肩甲时,女人眼中那疯狂的紫意,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毫无暖意的玫红。
她随意举起那根燃烧过半,炭化边缘仍在噼啪作响的焦黑木棍,朝着篝火堆对面一个低洼的草坡随意一点。
“坐对面吧,同行者。”
伊莱修长的手指抚过役鸟软绒的头颈,指腹触及一片冰凉。一丝真切的惊讶破开他脸上疲惫的谨慎。
“祂给了你启示?”
女人脸上那股非人的神秘感隐没,仿佛刚刚的回声只是错觉。她的声音恢复成悦耳的清冷:“这个问题,你不早该清楚吗?”
话音稍顿,那清冷的调子微微扬起,“还是说,你那‘不在乎’的神明,正在收回,曾馈赠于你的‘眼睛’?”
“是的,”伊莱的声音平静如死水,“祂确实在收回赠予。”
话音刚落,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扯出一块磨旧的棉布,利落地将其蒙上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简单的结。
黑暗笼罩的刹那,景象轰然炸开。
眼前不在是真实的篝火与女人,而是在那更深邃的漆黑视野里,投映出一段残片。
他们一起同行。他与这个名为菲欧娜.吉尔曼的信徒,走向命定的终点。
那扇门矗立在两根石柱之间,鎏金纹章橡木门从里面推开,门内呈现的不是内饰装潢,而是一片像信号断绝般的扭曲视界。
就在那片滋滋作响,闪烁着雪花的破碎光影中,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定格。
他,紧紧攥着菲欧娜.吉尔曼的手,义无反顾地跳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湖水。
冰冷的窒息感穿透幻象。
又一次。
他再一次目睹自己的死亡。
布紧缚的黑暗中,菲欧娜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听见祂的启示。祂希望,你尽早舍弃不属于你的力量,回归理性与知识的怀抱。”
伊莱微张的唇还未吐出音节,菲欧娜喉间突兀地滚落一连串低沉短促的笑音:“真奇怪啊,我侍奉祂到今日,祂从未投下过一个回响。”
她的声音褪去那股刻意的非人感,只留下纯粹的不解与探寻的沙哑:“为什么祂的目光会流连在一个,从未向祂垂首礼拜的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