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爱丽丝短促地笑了一声,更像是一口呛出的气,“叫一个英格兰漂来的穷鸟儿,掏出几千法郎去打官司?有这份本事,我早就把整间报社的屋顶掀了当柴烧啰!”她笑着,声音却像磨砂纸在木板上来回蹭。
“我依稀记得,”克雷伯格先生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白兰地,杯口在唇边停留片刻,像在品一根锈蚀的钉子,“岛上对待它的子民,尤其对侍弄纸笔这一行的,比起巴黎这泥潭,骨头缝里总能多榨出点油水啊。”
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斜睨过来,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片,“您何苦漂洋过海,挤进这污水沟里抢食呢?”
爱丽丝的手指绕着廉价酒杯的杯脚打转,她眼珠倏地朝他一溜,唇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点狡黠,又掺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戏弄的东西。
“您想听那套糊弄海关和房东的漂亮话,”她声调向上扬了扬,像是酒馆浑浊的空气本身在振动,“还是想撬开我这穷酸脑壳,听听里面那点生锈的真货?”
“故事嘛,总免不了涂脂抹粉。”克雷伯格先生晃了一下杯中的残酒,冰块的撞壁声清脆又空洞。
他抬眼,瞳孔里那片冷光丝毫不曾软化,“我无意探查你的过去。只是对您千里迢迢挤进巴黎这口高压锅的兴致,倒比一个陌生人的裙底花样来得干净些。”
“真是位替人着想的大善人呐!”爱丽丝拖长尾音,每个音节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甜得发腻,又冷得硌牙。
她抓起酒杯,猛灌一大口,喉管里滚过一阵烧灼感,才把那点压不住的刺硬顺下去,“我呢?就是想换个活法,喘口气罢了!”
玻璃杯笃地一声磕在斑驳的吧台上,轻微的回颤震得杯底廉价浮雕里残留的酒渍一抖。
“您懂吧?在伦敦那地方,人分三六九等。”她吐字带着点辛辣的白兰地尾调,指尖刮着杯壁残留的水汽。
“像我这号双亲骨头渣子都凉透的孤鬼,除了弓着腰,背驼成虾米,靠双手给伦敦那些老爷太太擦亮银器,或是拧干擦他们贵臀的马桶布的份,您说说,还有能拱出个体面一点的活计给女人捡?”
克雷伯格的目光落下,像丢给狗铺的湿冷剩饭,他的手指尖隔空捻了捻她大衣肩头那片洗得稀薄,透着旧货市场气味的毛呢。
“这就是你要的‘体面’?”他的视线瞄过她脸颊上,那层透着经济窘迫不健康的蜡黄,“手心里的二十法郎都捂不热了,连挡一挡巴黎凉风的屋子....嗯?”那个上扬的尾音,像钩子扯开一块生满虱子的旧毯子。
爱丽丝整个脊椎像突然通了电,一寸寸绷直。
“您懂什么!”她的声音不大,每个词却带着火药在闷罐里炸裂的回响。“我就是死在这,死在环城路边上,啃着泥巴咽气!”
她一把抓过杯底那点琥珀色的残渣,猛灌下去,烧喉咙的热蔓延到眼角,“也好过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狗屁办公室里!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主编当人形暖杯托!等着他们把带哈喇子印的茶杯放在我的手上!”
她的指关节狠狠碾过粗糙的吧台木面,灼亮地眼睛瞪着他,眼角边那点湿意早被烈焰燎干。
“在这里,我能跑、能追、能闻到街角杀人的血腥味!能堵着一个活人的喉咙掏出实话,闻着自己笔尖滴出的墨水味,那印在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扎眼也好,没人看也罢,都是我的一笔一字写出来的!不是他伦敦主编像赏菜单边角料上的点子!”
克雷伯格瞧着那滚烫要烧穿他这副冷硬躯壳的目光,眼底深处却缓缓析出一点结晶物,像灰烬沉淀后的死灰层里偶然夹杂一粒难以消化的砂砾。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理解。更多是在观察一只濒死跳蛙徒劳蹬腿时,那份连悲悯都够不上的纯粹存在的隔膜。
爱丽丝不必看穿这层冷淡的铁幕。他们之间没有路,只有落差推搡出的断崖。
爱丽丝别过脸,手指飞快刮过眼角,像要抹除什么致命证据。
“算我认栽,你起码能在冻死和饿死之间拣块软点的地面躺下。”
她的声音在酒馆浑浊的蒸汽里露出涩意,她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而我?我那份明天该发的工资要是落了空。等巴黎的西北风从河渠阴沟里吹过来时,我大概早跟垃圾一起堆在城门口的沟坑里当肥料了。”
克雷伯格的眉峰一拧,他的尾音拖得又缓又长,像在审视无法理解的某种事物。
“‘拣块软点的地面’?你是凭脑袋里那些廉价小说似的街头传言下的论断?还是说?”他指尖的雪茄烟灰悄无声息断裂,飘落在吧台油渍凝成的琥珀色浮雕上,’“就凭我们之间这几句比醉鬼吐的黑水还浑浊的闲谈”
“不然呢?”
爱丽丝抬起头,眼珠里那团将熄的炭火被逼得爆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