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静静看着伯父失态离去的背景,心中却没有喜色,只有一股久违而苦涩的释然。
她从前所珍视的亲情,最终,竟然以这么难堪且惨烈的方式收了尾。
休庭的铃声响起,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缓缓推开,光从缝隙中倾斜而入,打破人为的分界。
门彻底敞开了,外头的场景瞬间裸露在眼前。
那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攻城掠地般朝沈璃涌上来,将她围住。
“咔嚓!”
不曾喘息的快门声代替了门内沉闷的秩序。
记者那些漆黑的话筒如枪口般,争先恐后对准了她。
“沈小姐,作为胜诉者,你对你的大伯有什么看法?”
“你父亲知道你今天来告他哥吗?把你大伯送进去的话,你晚上睡得着嘛?”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面对你家族的烂账?”
“这笔赃款的追回,准备怎么处理?”
“发得出工资吗?是否会用于安抚失业的员工?”
“这笔钱是否足以偿还全部的债务?”
“对于受此事影响的人,你准备对他们说什么?”
漫长的台阶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沈璃停了脚步,遥遥望了一眼远处高大的罗马柱和威严的獬豸雕像。
她不再躲闪那些刺目的闪光灯,转身面对野心勃勃的摄像机和话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对于这场胜诉,我心情是复杂的,这是一个沉重的胜利,法律的公正得到了伸张,我也相信正义永远不会缺席,但对于我个人和家庭而言,却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个记者抓住机会,连忙挤上前,问道“你选择与至亲对峙公堂,你还会把你那个大伯当做家人吗?你是否考虑你父亲的感受?”
沈璃很明显感受到,这个问题非常刁钻,如果说不当亲人,则被冠上六亲不认的标签,如果是家人,大众则会说她头脑昏庸,这个记者显然话里带刀,来者不善。
她思量片刻,并不接招:“在情感上,他是家人,但在事实上,他却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很难将他简单定义为敌人或家人,这件事情是个巨大的灾难,我想,如果在座的各位经历,也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
旁边的女记者却把话筒怼到了她嘴边,角度更加刁钻:“那对于这笔赃款呢,您有把握追回多少?”
“您准备怎么处理你公司的那些员工,以及被你大伯坑后想跳楼的小老板?”
“您个人是否有能力偿还这笔巨额债务?”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朝她扔过来。
“你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拿什么去还这笔巨款?你回国是不是想收拾东西跑路?”
沈璃稚嫩的脸庞被定格在摄像机里,一言一行也被记录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沈小姐,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为什么要逃避?”
她眼神略过这些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回复:“我会全力配合司法机关,启动资产的追缴程序,但具体能追回多少,取决于实际情况,我现在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只能说竭尽全力。”
话未说完,她又朝着众人鞠了一下躬,然后挺直脊梁,郑重启声道:“总而言之,债务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我承诺,将严格按法院给的批准计划,以公司剩余的全部资产向各位债权人进行清偿。”
记者仍将她团团围堵,她成了地面上孤立无援的一个点,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掩面。
一只宽厚的手掌搂住了她的肩膀,是陈律师。
他猛然转身,声音透着法治的威压“此案尚在受理中,尚未完结,各位媒体说话最好掂量清楚,况且,此处尚且处于法院区域,你们围堵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治安的扰乱!”
“请让一让!”
“让开!”
“新嘉传媒是吗?为了头版,将一个刚刚历经家变的二十岁的小姑娘死死拦住?”
“这就是你们龙头媒体的作派?”
前头的媒体记者顾不上采访,连忙捂住自己的工牌,被陈律师这股气势所骇住,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陈律师替她遮挡住了那些刺目的光,将沈璃搂送进了车里。
车门合拢,暖气让她僵住的手指慢慢放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你好,是沈女士是吗?我们是汇路银行的工作人员,收到上面指示,将于三日内依法将查封你抵押的家宅,并进行相应的拍卖,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您可以在明天10点之前把重要的东西带走……”
“好的,多谢”沈璃挂断了电话,让司机掉头,往家宅的方向赶。
这是一条非常熟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