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接着,少年又从衣兜里掏出第二块、第三块桂花糕,一一分给了那三个孩子。

    孩子捧着桂花糕,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脸上露出了莫寻渊很久没见过的、纯粹的笑容。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跟那三个孩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才转身,朝着巷口的下人走去。

    躲在墙角后面的莫寻渊,看着这一幕,脸颊忽然烧得慌,心里又羞又愧。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莫寻渊却觉得身上不那么冷了。

    他一直记得那个少年。

    他不知道少年的名字,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在码头给沈府的下人搬东西,听见那些下人提起“少爷”,说少爷今天又去给巷子里的流浪儿送吃的了,还说少爷叫沈卿樾。

    后来的日子里,莫寻渊偶尔还是会饿肚子,还是会被人欺负,还是会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秋天的雨天,想起那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想起他手里的桂花糕,还有他递给流浪儿糕点时,脸上温和的笑容。

    他会告诉自己,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冷漠,还有像沈卿樾这样的好人。而他,也不能一直活在阴沟里,他要好好活着。

    再见到沈卿樾,是在两年后的上元节。

    那天城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街上挤满了看灯的人。

    就在他挤过人群,快要走到点心铺时,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有那双温和的眼睛。

    是沈卿樾。

    沈卿樾比两年前长开了些,个子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温润的书卷气。他正站在一盏走马灯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公子温润如玉,一切岁月静好。

    只是莫寻渊怎么也没料到,沈家的灾祸会来得如此突然。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马?莫寻渊刚走到破庙门口,就看见一队穿着黑衣的人,骑着马朝着沈府的方向跑去,手里还拿着明晃晃的刀。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顾不上多想,拔腿就朝着沈府跑去。

    街上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和他的脚步声在夜里回荡。离沈府越来越近,他忽然听见了凄厉的惨叫。

    是沈府家丁的声音,是丫鬟的声音,还有……沈卿樾的声音。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跑到沈府门口时大门已被劈开,地上淌着鲜血,染红了门前的青砖石瓦。

    此时里屋火光四射,没过多久大火肆起,毫无预兆。

    几名黑衣人咳嗽着走出来,目光在尸体中疯狂地搜寻,却没看见沈卿樾的身影。

    “着火了!”

    “沈家那兔崽子呢?”

    “没看见!”

    “快点再去搜!你们都给我听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

    莫寻渊惊得猛地捂住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踉跄着逃离沈府,泪痕在夜风里冻得发紧,拼命朝着巷口奔跑,仿佛身后追着的是能吞人的暗夜。

    夜风呜咽掠过耳畔,将沈府的灯火彻底甩在身后。

    破屋的角落里,他蜷缩着抱头恸哭,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连双脚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黑衣人是谁?沈家一向与人为善,又怎会结下这般死仇?

    沈卿樾……他会不会有事?

    难道这世上,真的好人没有好报?

    他骤然感觉头痛欲裂。

    无数念头在心里撕扯、碰撞,莫寻渊只觉天旋地转,终是撑不住,彻底栽进了昏沉里。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食店蒸腾的热气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莫寻渊眼底,他声音发紧地试探:“你是沈卿樾吗?”

    对方闻言明显一怔,随即扬起一抹疏离的笑:“那是何人?公子许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莫寻渊将手中的桂花糕递过去,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还记得这个吗?”

    对方的目光落在桂花糕上,瞳孔微缩,思绪似是飘向了遥远的过往。可不过片刻,他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不认识你,而这不过是块普通的桂花糕。在下姓游,公子定然是认错了。我要随师父走了,告辞。”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莫寻渊胸腔里堵着说不清的酸涩,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会认错,那人分明就是沈卿樾。

    再后来,就是游方在外游历,莫寻渊常去知味小馆做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