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观鸟
    裴溯坐在酒店咖啡厅的露台上,托腮望着一个举着单反拍鸟的人。

    下午四点多,贵州大山里,海拔不高不低,但日头大得吓人。不抹防晒在外面的勇士,除了认为张公搭箭能把太阳射下来的后羿,就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晒成黑炭也没关系。

    裴溯知道有剧组在附近拍戏,前些日子还来借景,猜这人大约是跟组。难得好奇,忍不住扬声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那男人露出一个被吓到的表情,但很快回神,正脸转过来,漂亮得像妹妹,不像坏人,兴致勃勃地介绍:“看鸟吗?你要一起看鸟吗?”

    裴溯心想,上来就问陌生人要不要看鸟,也是奇人,这在我们新洲多少也算性骚扰。

    方圆百米,但少闲人。那男人像开了闪现净化带疾跑一样,快步上前,打招呼,介绍手里那黑色的大玩意:“这是尼康Z63,配上600定,看鸟可清晰了。”

    在他热情展示的操作模式里,裴溯了然,此鸟非彼鸟。

    竟然是真的狂热观鸟爱好者,老鹰转世,海东青附身。

    裴溯问:“我该叫你什么呢?”

    漂亮男人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说叫我小张就行,又问说要不要一起去树林里,这可是国家森林保护基地,要不是剧组手眼通天,也难得一进。

    酒店环山而建,沿着林间步道走,氧气直冲肺间,极度清新舒服的气息。

    这个小张,话奇多无比。一会儿聊观星一会儿聊滑雪,左一个刘备右一个关羽,就是不提张飞,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犯本家名讳。

    裴溯指指他手上差点自动休眠的设备,“小张老师,指点一下。”

    这是快门速度1/125,这是光圈大小5.6,搓一搓聚焦,半摁就行……裴溯跟着指点照做。

    啪——一张蜜蜂的证件照。

    小张忍着打低分的欲望,强颜欢笑,说孺子可教。

    “没事,我们有连拍,来再试一次!”

    啪——一张画着烟熏妆的绣眼黄鸟的艺术照。

    面面相觑,谁都不认识这位是谁,只觉得也算是大自然的街溜子,跟咱俩一样。

    小张老师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设备什么脚架什么苹果箱什么特写什么续航,仿佛要把毕生的学识全部灌输给萍水相逢的路人。

    裴溯想,合着今天遇到孔子在东游。但听着饶有兴致,这人一说到摄影摄像设备,也不抨击曲折离奇的文娱剧本了,拍戏压力也没有了,也不关注越来越性压抑的观众了。

    在这举起来可以当凶器的定焦头里,北山尾长雀也可以当猫头鹰看了,乌鸦也不随意在电线杆上骂别的鸟了,喜鹊也不记仇了,珠颈斑鸠和红隼也不对立了,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和平相处了。

    又走了一段,小张拎着大炮,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

    “你胳膊使不上劲?”裴溯突然问。

    男人停顿了一下,不自然地微笑,“左胳膊受过伤。”

    裴溯很轻地笑一下,伸手自然地接过那只大炮,抱在怀里。

    “那就不要让他累着。旧伤疼起来很酸的。”裴溯指指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小张表面同意,伸手又要去拿,“你不也一样,给我拿着呗。”

    停停停,怎么回事,都出来度假了还来商务这一套

    裴溯:“东西掉地上我可不赔你。”

    小张:“……”

    好在这里离酒店没多远。他俩并肩沿着小路往回走,小张还是不放心,一直在试图夺回自己的大炮,说咱俩第一次见,这样不合适。

    裴溯用嘴皮削他:“小张老师,我感觉你就是人情理论大师,实则是那种在公交车上听到请给老爷爷让座的广播,立马就火烧屁股地站起来,哪怕前面站着的是个双十一加班到深夜的二十几岁程序员。”

    小张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懂我!”

    裴溯一边笑一边躲,拿肩膀撞他的胸口:“道德标准太高了吧……别人对你好你就受着,又不是不值得。”

    然而没走几步,摆渡车就开过来接。副驾上下来裴溯的保镖,伸手把裴总怀里的大炮、小张身上背的徒步包全部接过去。

    裴溯一路指点江山,介绍说下面这片待开发成影视基地,刚刚那酒店,我家的。这条路,我修的。看到那学校没?我建的。本地旅游业,市场占有70%的,厉害不厉害。

    小张的嘴巴张成“O”型,大拇指不受控制地竖起,真心实意地夸奖道:“天呐,您真富贵。”

    裴溯优雅地眯眼一笑,“俩加个微信,在组里我罩你,别拍什么左胳膊要用力气的,小心复发又酸又疼的,这地方可没什么做针灸热敷的条件。”

    “这倒不用,该我拍的戏肯定得拍啊。但有个不请之情……”小张顿了顿,“您看您能不能想办法,把我几年前拍的有部埋掉的剧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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