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霜,吹的人骨头缝里发酸发疼。
张正缊袍敝衣,面容温和,笑意温柔。
北疆的长街上,一碗肉馄饨,飘着一星半点的绿叶。
寒风灌进春鸾的衣裳中,冻得她瑟瑟发抖,勉强躲在灰暗的墙角以避风寒。
许是天假其便,张正伏在案边吃馄饨,瞟了一眼墙角中同乞儿抢食的春鸾,笑意温润,“我这儿有馄饨,来呀。”
就是北疆的一饭之恩。
春鸾记了一辈子,到死春鸾都记得不得亏欠公子一分一厘,哪怕付出性命。
春鸾坐在案边,生怕衣袍脏了公子的地儿,他北上京都,钱财本就不多,还请了她一顿馄饨。
看着桌上的馄饨,春鸾狼吞虎咽,只是盯着张正的时候,不由红了脸。
少女的脸红,在北疆就有了。
她总妄想得到张正一分一厘的怜爱。
在北疆时,张正牵着她的手,他问她,“愿意不愿意跟他走?”
她说愿意的。
春鸾的杏眼,慢慢溢出血泪,好似长出了鲜花,娇艳又美丽,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只此一生,此生一人。
公子,春鸾也算为您付出了一点绵薄之力。
绥绥瞧着不甘瞑目的春鸾,心里一怔,对外唤了一声,“杏黄。”
“好生安葬。”
绥绥不解,春鸾为何愿意为了一个伪善的郎君,甘愿付出生命?
杏黄进来,怔了怔,便差了两个小子把春鸾抬下去了。
绥绥抬了抬手,杏黄便出去了。
绥绥心里有些空,坐在案前,觉得口中有些发苦,案前的书卷浩渺寻不到边际,她再次提笔,按下镇尺,提笔行文。
却道,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绥绥心里空的厉害,她没想杀她的,却未曾想她烈性至此,士为知己者死,大抵如此。
一个丫头死了,在薛家这样的家族中,算不上大事。
但绥绥为她题了一首悼词,是以张正之妻的名义写的。
她知道,这是春鸾的夙愿。
此事暂不提。
因着今儿是除夕的大日子,前厅已经摆了撰饮,薛予安等了许久,绥绥从院子中走来,巧的是薛绍也提着两瓶酒至邸,却没来前厅,往他的秋林苑而去。
杏黄没忍住嘟囔。
“娘子,他就是怕老爷提到林公子,赌气呢。”
绥绥:“……”
幼稚。
杏黄狠狠地点了点头。
跟薛予安用完膳,已然子牌时分,院子里都掌着灯,杏黄还是执着一把绛纱灯领路,刚进了堂屋,一道有力的臂膀就把她揽入怀中,许是喝了酒,身上带着浅淡的酒味,并不重,带着梅花的冷香。
“你今日怎么回事,阿耶在等你,你还不去?”
绥绥言辞之中,难免有责备之意。
他亲吻的动作很凶,咬着绥绥的唇,不答反问,“真的喜欢那个林公子?”
绥绥打了个哆嗦,还是别喜欢了。
她怕薛绍一个不对劲,直接收拾她。
绥绥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结果自然是被薛绍狠狠地亲了一顿,“真的很喜欢他?嗯?”
堂屋中未曾秉烛,一切都黑漆漆的,只有薛绍的怀中,是暖乎乎的,在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薛绍的心情不是很好。
他今日去了北郊,去看了看他在颍川的阿耶。
坟头依旧干净,他为阿耶带了一盏酒,西北的烧刀子喝的人心口发疼。
薛绍轻笑一声,不杀王家子弟,他薛绍誓不为人。
明明是除夕,心里又疼又苦。
他只是想在绥绥这里,获得一点点慰藉。
仅此而已。
可是绥绥,还要跟阿耶谈那个该死的林喧。
林喧,哪里配得上他的绥绥。
绥绥抱着他的后颈,嗓音有些发淡,“怎么了,薛绍。”
“没事。”
薛绍不肯直言。
绥绥搂着他,窝在他的颈子旁,闭上了眼,“这酒竟然这么醉人?”
绥绥早先准备好冷嘲热讽的心,暂时歇了。
两人并肩而坐在榻边,看着烟火冲天,星子闪烁,溅开银光,外头河边老翁撑着蒿,笺上的垂髫小孩,欢声笑语。
“薛绍,过年了。”
“嗯,新年快乐。”
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这样就好。
新年的第一日,绥绥换了一身绯红袖袍,笼着腕子上的金钏,杏黄给她梳妆,笑着道,“娘子今日是愈发貌美了。”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