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眼中已然有了两分计较,一手的簪花小楷下,置于镇纸之下,起身褪了这一身杏黄银丝比甲,半坐在榻边,倚著阑干,寒风刺骨下,她挑开如意窗,外头夜阑渐深,她叹出一口气。
谢葳蕤明摆着是要给她难堪。
可惜于丝竹一道,她很是不精,若论别的,针黹女红,折牌道字,无一不精,只是琴音不通。
绥绥抿着唇,支着胳膊,凭窗遥望,不由得想起了今日薛绍所言。
这天底下,任何人都不能说你的不好。
绥绥切勿妄自菲薄。
她真的是最好的吗?
绥绥想了半晌,便去了浴池,烘干了发,上了桂花油,心里才道,“绥绥,你就是最好的。”
“区区琴音,你若想学,还不是信手拈来。”
第二日,绥绥初醒,已然日出东方,杏黄忙不迭进来,微微福了福身,叽叽喳喳的笑说,“娘子,快些洗漱,今日还要跟老先生学琴。”
一想起张翁,绥绥心里只剩下胆怯。
昨日先生坦言,若是再学不好,可要打手心的。
她撇了撇嘴,反正回来薛绍会教她。
她支着身子,忙笑着说,“知道了,你先去前厅为先生点茶,我稍后就到。”
“好。”
杏黄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忙施施然退下。
从寝居到前厅,不过半晌功夫,绥绥今日着一身青蓝抹胸褶裙,锦绣云肩儿,云鬓高挽,抱着焦尾琴,拾阶而上,进了正厅。
刚撩开帘子,便放下焦尾,微微俯身,“学生见过夫子。”
“昨日的春山雨后,再来一曲。”
老夫子乐呵呵的,绥绥微微一笑,坐在帘后,琴音自手中流泄,春山雨后自焦尾而出,带着春日融融,蝶懒莺慵,虽不得入流,但到底是乔模乔样的。
张客又吃了两盏儿茶,脸上笑意更深,“好!不错,娘子随我学习两日,果然大有裨益,今日尚能如此,明朝便是名动天下的大家,也未尝不可。”
绥绥抚平琴弦,心里没忍住嘟囔一声。
瞧着老夫子,果真是一张巧嘴儿,还大家呢。
同薛绍真是不分高下。
秋林苑的石桌,薛绍正襟危坐,正在品卷,少女的琴音,虽浅显略简陋,但也比之初始好多,他好似能闻见茉莉花的香味,还有桂花茶的味道。
就好似绥绥一样。
绥绥不必荣满天下,能同绥绥一较高下的,唯有绥绥自己罢了。
这几日,绥绥都在老夫子学琴的时间中度过。
薛绍迳至前厅,挂了帘子,举着笑吟吟的脸儿,游目至此,才道,“绥绥的琴,练的不错。”
他看着绥绥傻乎乎的模样,心里暗自思量,愈发美丽了。
薛绍又斟了一杯茶来吃,只是不经意拂落桌上钟箸,桌上的饮馔精致鲜美,老夫子一瞧是薛绍,忙拨着白须笑问,乐呵呵的,“王爷可曾吃过了?”
“几日的功夫,这丫头的琴已然有了火候,王爷不必多虑。她自有慧根,只是不知,娘子是否婚配?”
“家中有个不成器的,满打满算是我的门生,娘子若是有意,老朽自然愿意做一次撮合山,愿替娘子做保山,只是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老夫子花甲之年,年老之际,未免对儿孙子女的婚事多有上心,渴望儿孙绕膝,也是人之常情。
薛绍瞧着,又不是那个滋味了。
而绥绥一双眼,陡然亮了。
“夫子当真?”
“当真。”
夫子一瞧,心中乐呵呵的,这不好做的撮合山,他是做定了。
“是门下左散骑常侍的儿子,姓林,单讳一个喧字,可是顶顶好的相貌,若是娘子看了,必定心仪。林小子重莳弄花草,于仕途虽不太上心,但到底是个闲散公子,娘子若是中意,往后的好日子呀,多得很!”
提起林喧,老夫子笑的牙不见眼,同绥绥谈天说地。
绥绥也入了神,同她前几日瞧的郎君一般无二,是他。
若是往后能嫁给林喧,也未尝不可。
绥绥眼中满脸笑意。
二人搭成了合意,而薛绍手中的茶盏都快捏碎了。
林喧?
是个什么人家?
这等行货,配得上他们绥绥?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回去就收拾她!
薛绍心里邪火涌动,抚平心中褶皱,就差没一拍桌。
他瞧着绥绥,小女郎眉开眼笑的,笑意吟吟,就差没在脑门上贴着条子。
[我要嫁给林喧,把薛绍这个王八羔子气死!]
薛绍单手支颐,邪火飞一般的涌着,给帘外的杏黄一记眼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