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瞬


    耳边有人急切地唤他,寻着声音望去,想起是刚才楼下的侍者,见他在车前发呆不上去,来催他的。

    陶宿又回过头看向后座,荣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陶宿。”他滚了滚喉咙,咽下哽住的那口气,还是勉强装作从容上了车。

    只是情绪这东西,你在嘴里憋住了,也总会从其他地方跑出来。

    “我知道。”

    荣雾被他同样简短的自我介绍逗得轻嗤一声,栖城可没人不认识陶家这个又捡回来的假儿子。

    陶宿轻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门关上,很快又朝大雨中驶去,雨滴成片地砸在车窗上,滴滴答答的也不会显得车内气氛过于沉重。

    路过庭院中央那棵槐树的时候,一片掉落的,尚还鲜嫩润绿的叶片被雨水驱赶着贴在车窗上,没多久又被雨水带走。

    陶宿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盯着刚刚那片落叶呆过的那一小块玻璃,又变回那副漠然的表情,没人知道十分钟前他还心情雀跃。

    “你这袖扣不便宜,再抠可就掉了。”

    陶宿讨厌在他试图放空自己时出声打扰的人,更别说他现在心情简直差到极致。

    他烦躁地松开拧着袖扣的手,极不情愿地转头对上荣雾的视线。

    他今天穿的是一个月前陶玉堂特地派人来给他量身之后定制的一套西装,没什么新奇,就是正式,袖扣是用陶清彦的现成,白母贝材质,浮雕图案精巧别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嗯,多谢提醒。”

    荣雾支起左臂搭在车门上,撑着脑袋挑眉一笑,没话找话道:“诶,没人告诉你,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吗。”

    陶宿神情淡淡的,原先挤出的笑意彻底从嘴角消失,并不想跟他闲聊。

    “还真没有,要么你行行好放我下去。”

    今天的宴会他本来没有资格去也不想去,只是一年前他从金巷跑出来被琼城的辛家找到之后,听说了栖城陶家有位夫人几年前去世的消息,正是辛家原来的二小姐,也是幼时他的母亲——辛文星。

    陶宿这才知道辛家之所以没有把他赶走,是因为辛文星去世之前,在病房的床上不停地喊着“秀秀”,那是陶宿的小名,还给他留了一笔三百万的遗产——这笔钱大多是她的稿费。

    他有点意外,他还以为记忆里那个痴迷于研究星系迁移学说的女人,即使在弥留之际放不下的也只会是笔下未完的著作。

    陶宿回到辛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栖城,陶玉堂也许是被妻子临终的念想打动,听到消息就立马派人来了琼城,想要认回这个跟他们夫妻并无血缘关系的儿子。

    他说:“怎么说也养了九年,陶家也不缺这一碗饭。”

    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谈一条跑丢了几年的狗。

    可十年前他想不起来这个“道理”,十年过去,对那座他承载幼时回忆的童话城堡,陶宿早就没什么留恋,拒绝了几次,直到最后一次来的人跟他说,科途的小邱总前段时间回国,听说了您要回来的消息,他很高兴。

    他对从前的一切都可以装作不在乎,唯独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于是两个月前,他被接来栖城,陶清彦这段时间在国外参加比赛,这栋小洋楼空着,就让他暂时住了进来,陶玉堂派人告诉他,等他新婚妻子腹里的孩子落地,就找个由头让他顺理成章地回到陶家。

    新婚妻子,呵。辛文星死了还没两年呢,他就急着再娶,先前在外人面前是多么恩爱,许诺至死不渝,现在看来不如当个笑话。

    陶宿不是陶玉堂和辛文星亲生的这件事,陶宿跟所有人一样,都是在那年他九岁生日宴会的前一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陶玉堂牵着一个跟他年龄相仿却浑身青紫的男孩子回来的时候,陶宿还跟在管家后面,一边扯着别墅宴会厅里四处缠绕的星系彩带,一边仰着脑袋眼巴巴瞧着头顶定制的苍龙七宿系列水晶吊灯,他还知道母亲会在明天生日宴开始后送一架他期待了一整年的天文望远镜作为礼物。

    即将九岁的陶宿沉浸在这场众星捧月的美梦里,哪里知道一夜之间这些都与他再无关联,明天站在宴会中心的会是另一个人。

    那个男孩就是陶清彦,陶家流落在外九年的,真正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之后就是一张张从前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他们的五官不同程度地扭曲着,看向他的眼神从震惊到冷漠,再到厌恶,嘴里还念叨着“抱错……那家人……死了……找回来”之类的话,他听不懂,也许是因为不愿意去听。

    天边最后一缕橘红夕阳消失之前,有人递给父亲几张白色的纸,纸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看着父亲翻看几秒后勃然大怒,凶狠地瞪着他,他吓哭了。过了没多久他就被几个人拖进一辆车里,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有人猛得从外面拽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拽着。

    他不解地透过模糊的泪眼向那人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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