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野兽丧子前的最后一声哀鸣在雪地间炸开,刺破了战后的死寂。
身着破烂的男人扑在女儿身上痛哭,佝偻的脊背如风中颤抖的残烛,全然不顾身处刚刚结束的战场。
可是浑身鲜血,没有头颅的少女怎能给他回应。只有在寒风的吹动下,破碎的衣襟不停地触碰着男人的身体,好似在昭示自己的不甘。
散在四周的流民,也个个面黄肌瘦,风一吹就要倒一片。
他们眼神呆滞,瑟瑟发抖地蹲在雪地里,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雪水的寒气往鼻腔里钻,可是他们却从未往男人这边瞥一眼,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日落西山,最后一丝明光在天际线处慢慢消散,四周的黑气如同潮水般蔓延过来,宛若无常来人间锁命。
"此城已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城,若想活命,抓紧时间离开。"
穿着皮甲、浑身鲜血的兵士挥着火把冲周围喊着,火光映得她们脸上毫无表情。
她们好像看不见此地的血腥,更看不见男人撕心裂肺的悲恸,甚至有两人并肩走过时,差点踩到少女的尸体,靴子碾过雪地的声响,盖过了男人卑微的哀求。
她们只想早点结束这差事,赶紧回城休息,哪管她人死活。
任雁归望了这边一眼,很快转移视线摸了摸旁边瘦马干枯的毛发。
“任什长”
尖锐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抬头看清来人后,额上青筋暴起,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厌弃。
“队率有令,让我们回城检查粮草准备情况。”
柳泉顿了一下,满脸横肉的脸上挤出讥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任什长,这烂摊子,只能麻烦留你来处理了。”
她说着,摆动了一下肥硕的身躯,手中的马鞭不耐烦地晃来晃去,鞭梢擦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嫂子非要她以礼相待这人。
她配吗?
不过是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贱民,骨子里的穷酸气还没脱干净,能混上个什长的职位已是走了狗屎运,指不定哪天就死在马蹄子下,成了军中的笑柄。
话落,柳泉猛一拉紧马缰,也不等对方反应,手中鞭子便抽了下去,马儿受惊,扬起前蹄长嘶一声,便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漫天尘土,扑了任雁归一行人满脸。
她的兵士也嘻嘻哈哈地跟了上去,只留下任雁归她们的身影,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还是一样的令人讨厌,任雁归一抹脸上的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眉头微蹙。
现在更脏了。
“妈的,狗崽子!”
“老大,这死娘们真贱啊!”
脾气火爆的张二拳头攥地死紧,平常打个饭都能吵起来的主现在铜铃般的眼似要冒火,竟敢对老大不敬,那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生女儿没□□的狗东西,不懂规矩!
不懂尊敬老大吗?
老大可比柳泉早当上什长几年,论资历、论本事,哪点不比她强?
偏偏柳泉靠着嫂子是队率,就能在她们面前作威作福。
“没什么本事,到头来还是靠着男人上位的货,还在这装样。”另一个士兵咬牙切齿地附和。
“老张”
旁边身材高大的李肃拍了拍张二的肩膀。
“她可是队率的小姨子,那枕头风可不小啊!”
虽是这么说,可是她那双狭小的眼睛却一直瞥着老大。
这句话一出,众人形形色色的视线一瞬间全集中在任雁归身上。
有愤懑,有不甘,还有一丝隐晦的期盼——老大还需要忍多久呢?
这些日子,脏活累活全是她们的。
打扫战场都是毛毛雨,雨天站岗巡逻、雪天运送物资更是家常便饭,甚至她们该领的兵器都是些锈迹斑斑的残次品,月银也是一拖再拖,连养活自己都难。
这世道,谁愿意提着脑袋当兵,却过着这般憋屈的日子?
“老大”
年纪最小的朱信眼眶微红,孺慕地盯着任雁归,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今年才十五,若不是任雁归当初从流民堆里把她救出来,她早就是荒野饿殍了。
任雁归还是没有表示,只是低头继续摸着旁边瘦马的毛。
这是她第一次立功时,队率破例奖励的驽马。
她还记得头次见它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格外倔强,与她当初刚穿越到这乱世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可不同的是,这马可是稀有货,连备受宠爱的柳泉都没能得到,可见其珍贵。
也正因如此,柳泉才会这般针对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