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实有些令他失望,他早应该想到宋嘉誉会是这副死人样子,毫无反应。
在江栩洲偷偷观察宋嘉誉的时候,宋欣又恢复了寻常那样甜蜜的笑容,她松开宋嘉誉的胳膊,把棉签放到课桌上:“哥,我看过伤口了,不严重,药放这你自己小心处理,我就先回去上课了。”
说完,宋欣利落转身,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过肩头。
她离开的脚步不似来时欢快愉悦,踩过一片晃眼的光斑,身影被胀满热气的走廊吞噬,消失。
药瓶立在桌角,把阳光折射成细长的金线,江栩洲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要我帮你扔掉吗?”
少年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听不出情绪。
话落三秒,擦拭手肘的动作停顿,宋嘉誉终于肯抬起头,阳光斜斜切过他左颊的淤青,把眼睛里的一片淡然劈成明暗两半。
“留着吧。”
他只说留着吧。
没说宋欣要是翻他的包,发现没有这些东西,会怎样发疯。
没说这些药,是自己能继续拥有现在这个名字的条件。
江栩洲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有人用着已故哥哥的名字却讨厌妹妹,知道宋家的乖乖女在背后耍手段,只为能让所有人都厌恶她哥,还知道宋家捡回来的养子从前当过“狗”。
宋嘉誉的目光飘开,掠过走廊的栏杆,斑驳的树影在他眼底摇晃得模糊。
江栩洲不需要知道更多的。
————
盘绕在城市阴影里的巷子不明原因的总积着污水,倒映着被电线切割的四分五裂的天空。
宋嘉誉在一条条相互交错的巷子里穿行,球鞋隔上几步就踩碎一个水洼,本该连串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昏暗潮湿里,被画上了不少逗号。江栩洲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与之不远不近的距离,踩着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好几天了,江栩洲不知道宋嘉誉为什么总是要绕过一圈又一圈之后才回家,但他从没问过原因,因为他知道宋嘉誉不会回答。
————
“冰箱里有绿豆汤。”
宋嘉誉脱下书包放在餐厅的椅子上,然后伸手撕下贴在餐桌上的便条,白衬衣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宋阿姨写了便条说记得喝,小心中暑。”
这是江栩洲跟踪研究宋嘉誉的第七天。
处在青春期的少年是善变的,矛盾和情绪在时间的推移里,总是会有着细微的变化。
这些天跑出校门在巷子里逃窜,躲避混混和宋欣的数个时刻,似乎真的捂热了什么。
如同现在,宋嘉誉已经会主动念出宋母留在便条上的叮嘱,提醒江栩洲要喝绿豆汤。
宋嘉誉的房间门上是把老式铜锁,江栩洲最近常常会在半夜爬起来,由头和借口或是找水喝或是上厕所,最后却总是摸着黑立在宋嘉誉的房门口。
视线在铜锁上驻足,江栩洲只是安静地盯着,好像在那个锁眼里别有洞天等着他去探究。
然而在这个家里,喜欢夜行的不止一个人。
除了逐渐偷窥成瘾的江栩洲,还有那个总是和江栩洲在一片黑里偶遇的宋欣。
宋欣会背着她妈偷吃冰淇淋不是秘密。
但这段时间有些太过于频繁。
频繁的异常。
往日一夜一次,最近一夜要跑出来好几次,然后和江栩洲偶遇好几次。
初察端倪时,江栩洲就隐隐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直到那天,他真的在黑夜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浮着团阴影,隐藏着那双眼睛的主人。
“欣欣?”
随着江栩洲一声略带疑问的轻唤,宋欣抱着冰淇淋桶从阴影里钻出来,塑料勺刮桶壁的细微声响在黑夜的寂静里有些刺耳。
这一幕像极了江栩洲初到宋家的那天晚上,宋欣也是这样出现,然后站在那里一边挖着冰淇淋,一边告诫他宋嘉誉很难相处。
今天她和宋母出门了不回来,江栩洲松了口气,不再心悸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
江栩洲哼着小曲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两碗绿豆汤,自己狼吞虎咽地快速喝下一碗,另一碗则是给宋嘉誉放在了餐桌上,然后抹一把嘴去卫生间洗漱。
刚打开卫生间的灯,江栩洲就看见洗漱台的镜子上也贴着一张便条。
——别信他。
看字迹像是宋欣的,可这是写给谁的?
写给宋嘉誉的,叫他别信江栩洲?
写给江栩洲的,叫他别信宋嘉誉?
鬼知道宋欣心里想的什么。
江栩洲伸手拿洗漱台上的牙刷和牙膏,一小节淡蓝色的膏体从牙膏的管口挤出,落在牙刷头上再塞进嘴里,清凉从齿缝渗入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