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宋嘉誉听,他要看宋嘉誉的反应。

    可事实有些令他失望,他早应该想到宋嘉誉会是这副死人样子,毫无反应。

    在江栩洲偷偷观察宋嘉誉的时候,宋欣又恢复了寻常那样甜蜜的笑容,她松开宋嘉誉的胳膊,把棉签放到课桌上:“哥,我看过伤口了,不严重,药放这你自己小心处理,我就先回去上课了。”

    说完,宋欣利落转身,马尾随着她的动作甩过肩头。

    她离开的脚步不似来时欢快愉悦,踩过一片晃眼的光斑,身影被胀满热气的走廊吞噬,消失。

    药瓶立在桌角,把阳光折射成细长的金线,江栩洲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要我帮你扔掉吗?”

    少年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听不出情绪。

    话落三秒,擦拭手肘的动作停顿,宋嘉誉终于肯抬起头,阳光斜斜切过他左颊的淤青,把眼睛里的一片淡然劈成明暗两半。

    “留着吧。”

    他只说留着吧。

    没说宋欣要是翻他的包,发现没有这些东西,会怎样发疯。

    没说这些药,是自己能继续拥有现在这个名字的条件。

    江栩洲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有人用着已故哥哥的名字却讨厌妹妹,知道宋家的乖乖女在背后耍手段,只为能让所有人都厌恶她哥,还知道宋家捡回来的养子从前当过“狗”。

    宋嘉誉的目光飘开,掠过走廊的栏杆,斑驳的树影在他眼底摇晃得模糊。

    江栩洲不需要知道更多的。

    ————

    盘绕在城市阴影里的巷子不明原因的总积着污水,倒映着被电线切割的四分五裂的天空。

    宋嘉誉在一条条相互交错的巷子里穿行,球鞋隔上几步就踩碎一个水洼,本该连串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昏暗潮湿里,被画上了不少逗号。江栩洲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与之不远不近的距离,踩着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好几天了,江栩洲不知道宋嘉誉为什么总是要绕过一圈又一圈之后才回家,但他从没问过原因,因为他知道宋嘉誉不会回答。

    ————

    “冰箱里有绿豆汤。”

    宋嘉誉脱下书包放在餐厅的椅子上,然后伸手撕下贴在餐桌上的便条,白衬衣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宋阿姨写了便条说记得喝,小心中暑。”

    这是江栩洲跟踪研究宋嘉誉的第七天。

    处在青春期的少年是善变的,矛盾和情绪在时间的推移里,总是会有着细微的变化。

    这些天跑出校门在巷子里逃窜,躲避混混和宋欣的数个时刻,似乎真的捂热了什么。

    如同现在,宋嘉誉已经会主动念出宋母留在便条上的叮嘱,提醒江栩洲要喝绿豆汤。

    宋嘉誉的房间门上是把老式铜锁,江栩洲最近常常会在半夜爬起来,由头和借口或是找水喝或是上厕所,最后却总是摸着黑立在宋嘉誉的房门口。

    视线在铜锁上驻足,江栩洲只是安静地盯着,好像在那个锁眼里别有洞天等着他去探究。

    然而在这个家里,喜欢夜行的不止一个人。

    除了逐渐偷窥成瘾的江栩洲,还有那个总是和江栩洲在一片黑里偶遇的宋欣。

    宋欣会背着她妈偷吃冰淇淋不是秘密。

    但这段时间有些太过于频繁。

    频繁的异常。

    往日一夜一次,最近一夜要跑出来好几次,然后和江栩洲偶遇好几次。

    初察端倪时,江栩洲就隐隐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直到那天,他真的在黑夜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浮着团阴影,隐藏着那双眼睛的主人。

    “欣欣?”

    随着江栩洲一声略带疑问的轻唤,宋欣抱着冰淇淋桶从阴影里钻出来,塑料勺刮桶壁的细微声响在黑夜的寂静里有些刺耳。

    这一幕像极了江栩洲初到宋家的那天晚上,宋欣也是这样出现,然后站在那里一边挖着冰淇淋,一边告诫他宋嘉誉很难相处。

    今天她和宋母出门了不回来,江栩洲松了口气,不再心悸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

    江栩洲哼着小曲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两碗绿豆汤,自己狼吞虎咽地快速喝下一碗,另一碗则是给宋嘉誉放在了餐桌上,然后抹一把嘴去卫生间洗漱。

    刚打开卫生间的灯,江栩洲就看见洗漱台的镜子上也贴着一张便条。

    ——别信他。

    看字迹像是宋欣的,可这是写给谁的?

    写给宋嘉誉的,叫他别信江栩洲?

    写给江栩洲的,叫他别信宋嘉誉?

    鬼知道宋欣心里想的什么。

    江栩洲伸手拿洗漱台上的牙刷和牙膏,一小节淡蓝色的膏体从牙膏的管口挤出,落在牙刷头上再塞进嘴里,清凉从齿缝渗入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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