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落进来,那是一只金色的蝴蝶。
江栩洲只觉得挪不动视线,喉结下意识滚动,像卡在生锈齿轮间的滚珠,碾的咽喉内壁疼。
蝉鸣好像一直都刺耳,宋嘉誉的脊骨弯成一道绷紧的弓,在水池边俯下身。水龙头被扭开的瞬间,水流声哗啦啦,用手接一捧,宋嘉誉把水浇在自己身上。
水管在外头经过烈日长时间的暴晒已经变得滚烫,水流出来是温热的,淋在伤口上冲掉污血时温温柔柔。
当透明的水柱第四次撞碎在掌心时,身上暗红的血渍已经被晕染成浅粉色的水墨,阳光斑驳的落在背部,照清了脊柱第三节上淡青的旧疤。
“哐当!”
污浊的旧校服被团成球扔进垃圾桶里,铁皮桶发出的声响惊醒了出神的江栩洲,桶沿有处褪了色的红漆豁口。
看着宋嘉誉那一身新换的干净校服,江栩洲不禁面露讥讽。
难怪那天他一身干干净净的出现在家里,原来是挨打挨的习惯了,校服都有备份的。
很稀奇。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之前在舫安的时候,江栩洲算不上是乖孩子,跟着那帮子狐朋狗友们没日没夜的潇洒。
那帮子是实打实的混账,但江栩洲的金丝笼里养着恰到好处的叛逆。家里有钱,他认自己是少爷,尽管也混账的没边,但从不碰沾血的弹簧刀,他一直都是旁观者,既能玩乐还不脏手。
所以他的这双眼睛踩着破啤酒瓶的碎片见过各种人,看过各类面对拳脚暴力的态度和言语,像宋嘉誉这样不惊面色,安之若素的还是头一个。
像谁来着?
哦,红楼里的柳湘莲。
素性爽快,不拘细节,酷好耍枪舞剑......像吗?不知道。说不上来哪里像,但江栩洲就是觉得像。
只是不知道柳湘莲是不是也有一双漂亮的蝴蝶骨。
宋嘉誉好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
清淡的嗓音重新浮进空气里,宋嘉誉转身朝这边走来,他站到了江栩洲的眼跟前,纸巾细细擦过眉眼,刘海有些长,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遮了大半。
像,他像柳湘莲。好看。
“我不想宋先生知道这些事,你得保密。”
宋嘉誉把请求的话语讲得生硬,讲得不容拒绝。
江栩洲的视线穿不透那层薄薄的刘海去撞他的视线,嘴巴突然干涩难耐,舌尖伸出来舔舔,然后转身离开。
下午的第二次下课铃响,室温已经突破新高。电风扇的开关扭到了底,一排四个电风扇转的头都要掉下来,困倦的瞌睡因子席卷过整个班,五十几个少男少女无一幸免。
两节课拢共睡满一个半钟,江栩洲的脑袋又昏又沉,掀开眼皮,眼前那根勤奋的铅笔仍旧不知疲倦。
小林从后面扔来根盐水冰棍,方向没控制好,江栩洲的脸蛋子上措不及防的挨了一下。
冰棍落进怀里,包装袋上浮着的水珠渗湿了校服短袖,江栩洲揉了揉被打到的地方,眯起眼睛转头把带着怒意的视线钉在小林身上。
“洲哥别打!请你吃冰棍呐!”
铁质凳脚刮过地面的声音是小林准备逃跑的伴奏,眼看着江栩洲作势就要站起来,小林一边身子往后趔一边为自己辩护着。
江栩洲:“请我吃?我以为你玩飞镖呢!”
小林嘿嘿一笑:“没把控好没把控好,下次注意。”
江栩洲拎起冰棍,拿在手里朝小林作出要扔过去的假势,小林嬉皮笑脸,江栩洲白他一眼又拎着冰棍转了回去。
塑料包装袋上的水珠往课桌上坠,洇湿了摊开的数学课本,旁边传来同桌翻动书页的细响,这声音里好像混进了什么杂质。
沙沙。
是铅笔的笔尖在摩擦画纸。
江栩洲歪头盯着晃动的铅笔发愣。忽然,他挺直了脊背,手肘撑着课桌身体猛地往前去,课桌移动的瞬间,冒着寒气的冰棍精准地贴上宋嘉誉的脸颊。
前面的人一个激灵,后面的人重新趴回课桌。
“冰的消肿。”
一直在运作的铅笔终于停工,宋嘉誉静静接过那根盐水冰棍,塞进抽屉里。
外头热浪翻滚,从隔壁跨校区而来的宋欣就站在热浪里,静静地看着那根解暑又消肿的冰棍躺进抽屉。
“哐当!”
她把手里的冰袋扔进垃圾桶,冰块撞到桶壁发出声响,她转身离开,地上的影子好像被烈日融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