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平州城里谁最大，连三岁小孩都能咿咿呀呀地吐出三个字：“庄大帅！”
庄芦隐，庄大帅，四十七岁，执掌平州及周边三省的兵权，说一不二，跺跺脚地面都得抖三抖。家里有一妻一妾，妻蒋襄，出身名门，为他生了长子庄之甫；妾沈宛，温婉如水，生了次子庄之行。日子本该是权势熏天，后院“和谐”，可庄大帅近来总觉得，生活少了点……滋味。
直到这天。
庄大帅新得的美国进口斯蒂庞克轿车，威风凛凛地行驶在平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司机按着喇叭，行人纷纷避让。庄芦隐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思考着南边不太平的局势。
突然，一个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司机吓得猛踩刹车——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后，车头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青年跌坐在地，怀里抱着的几本旧书散落一地。他旁边还有个半旧的手编竹篮，里面几个水灵灵的梨子滚了出来。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因为惊吓有些泛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星子。他约莫二十上下，头发柔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透着一股乱世中罕见的、未被侵染的书卷气。
庄芦隐被惯性带得往前倾了倾，眉头不悦地皱起，刚想发作是哪个不长眼的……
目光撞上那双眼睛，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地，散了。
司机已经跳下车，指着那青年骂：“找死啊！没看见大帅的车吗？冲撞了大帅，你有几个脑袋？！”
青年似乎没听见司机的呵斥，他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发现没受伤，然后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捡拾那些书，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的灰尘，那珍视的模样，仿佛摔疼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些书本。
庄芦隐推开车门，高大的身躯下了车，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青年面前，阴影将对方笼罩。
“没事吧？”庄大帅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温和。
青年这才抬起头，看向庄芦隐。他眼神清澈，带着点惊魂未定，却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大帅时的惶恐畏惧。“没、没事。”他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质感，“是我不小心，光顾着看书，没看路……对不住，您的车没撞坏吧？”
庄芦隐：“……” 他这铁疙瘩一样的车，还能被个肉身子撞坏了？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关心自己，倒关心起他的车来了。
庄芦隐的目光落在青年捡起的书本上——《机械原理》、《土木工程概要》……哦？还是个学新学的？
“你叫什么名字？在读学生？”庄芦隐问，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像审问。
“我叫藏海，”青年老实回答，指了指旁边一条小巷，“不住校，住在杏花巷。刚才……是急着回去给妹妹做饭。”
藏海。庄芦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的视线又落到那个竹篮和滚落的梨子上。“给你妹妹买的？”
“嗯，”藏海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月奴……就是我妹妹，她前几日有些咳嗽，听说冰糖炖梨子好，我就……”
他话没说完，因为庄大帅做了一个让所有随行人员以及路边偷偷张望的百姓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这位平州城的土皇帝，弯下腰，用他那双握惯了枪柄、签惯了生死令的手，帮藏海捡起了最后一个滚到车轱辘边的梨子，还顺手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了篮子里。
“咳，”庄芦隐直起身，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突兀，他清了清嗓子，找回一点大帅的威严，“既然没事，就回去吧。以后走路看着点，城里车多。”
“多谢您！”藏海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真诚，晃得庄大帅心里又是一动。
藏海提着书和篮子，对着庄芦隐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进了杏花巷。
庄芦隐站在原地，看着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没动。
“大帅？”副官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
庄芦隐回过神，转身上车，沉声吩咐：“查一下，杏花巷，藏海，还有个妹妹叫月奴。一年内所有情况，越详细越好。”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车里，庄芦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庄芦隐活了四十七年，枪林弹雨，权势倾轧，美人见过不少，可从未有过这样……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
有点痒，有点麻，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雀跃？
庄大帅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