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倒是安分了几日,或许是军务繁忙,又或许是在消化那口直冲天灵盖的薄荷清气,来别院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便来了,也多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房看他自己的书,偶尔目光相接,那眼底深藏的暗火与克制,却比以往任何直接的亲近都更让藏海心慌意乱。
就在这微妙而黏稠的氛围中,一封来自封禅台工地的家书,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别院的宁静。
信是师兄观风送来的,他一脸如丧考妣,手里捏着的信纸都在微微发抖:“稚、稚奴……师父、师娘……还有月奴和各位师兄……不日即将抵京!”
藏海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刚绘好的图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他盯着那团墨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父亲……要回来了。
那个为人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强调“自食其力”、“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的父亲。那个若知道他不仅住进了权贵别院,还与位高权重的平津侯有了这般……不清不楚的关系,怕是会直接请出家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现实的考量取代。恐慌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藏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的是对策。
观风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师父若问起你为何不在家中,我、我该如何回话?难道说你去帮平津侯修缮别院了?这、这听着也不像话啊!”
藏海抿了抿唇,脸色虽仍有些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他迅速将桌案上散乱的图纸、工具归置整齐,动作带着一贯的利落。
“无妨。”他声音沉稳,打断了观风的絮叨,“我即刻回府。父亲那里,我自有说法。”
观风一愣,看着自家师弟瞬间镇定下来的模样,有些反应不过来。
藏海心中已飞快盘算起来。父亲为人古板,却并非不通情理,尤其对学识技艺极为看重。直接坦白与庄芦隐的关系是下下策,但若以“切磋技艺”、“协助堪舆水利”为由,反而可能说得通。毕竟,庄芦隐之前那些“学术交流”和别院工事,都是现成的、无可指摘的借口。关键在于,如何让父亲相信,这仅仅是“学术往来”,而非其他。
他这边刚理清思路,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庄芦隐迈步进来,显然也收到了消息,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扫过藏海虽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他心中微讶,随即了然——他的藏海,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时刻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要回去了?”他走到藏海身边,语气平静。
藏海点了点头,这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父亲归家,我需回去准备。另外,侯爷之前提及的那套前朝天文仪轨图,不知可否借我一观?父亲对此道钻研颇深,或可助他印证封禅台观测所得。”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抛出了一个父亲绝对无法拒绝的“诱饵”,同时也为庄芦隐后续可能的出现,铺垫了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
庄芦隐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藏海的意图。这小狐狸,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已经开始布局了。他心中赞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应道:“自然。图册稍后便让人送至府上。”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藏海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动作熟稔,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磁性:“看来,是本侯多虑了。我的藏海,已有成算。”
藏海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只低声道:“未雨绸缪罢了。”
马车很快备好。藏海上车前,庄芦隐将一枚触手温润、带着清冽木香的云纹平安扣塞进他手里。
“拿着,静心。”
藏海握了握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平安扣,没有拒绝,转身上了马车。
庄芦隐看着马车远去,眸色深沉。他转身对庄善吩咐:“按藏海公子说的,将仪轨图找出来,仔细包好,送去蒯府。另外,查清蒯大人抵京的具体时辰路线。”
“是。”庄善躬身,心下暗道,这位藏海公子,年纪轻轻,遇事却如此沉着机变,难怪侯爷如此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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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回到久违的蒯府。
这些时日藏海不在,观风偷懒,府内积了一层薄灰。观风依旧愁眉苦脸,藏海却已彻底冷静下来,指挥着观风和他一起,迅速将府内外打扫干净,同时将自己从别院带回的物品分门别类,那些过于扎眼的珍贵工具和带有庄芦隐明显印记的物品,都被他妥善藏于箱底。
他并非要完全抹去痕迹,而是要让一切看起来合乎“蒯府”的规矩,将可能引起父亲疑心的因素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