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藏海是松了口气的。那晚庄芦隐濒临失控的怒意和随之而来的冰冷沉默,都让他心有余悸。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场冲突带来的冲击,来厘清自己那混乱不堪的心绪。
然而,当寂静一日日延续,当夜幕降临,水榭中只剩下他独自对着一灯如豆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与……失落,开始悄然滋生。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聆听院外的脚步声,会在处理公务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庄芦隐离去时那烦躁而孤直的背影。
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淤痕尚未完全消退,提醒着他那晚的疼痛与屈辱。可奇怪的是,与之同时浮现的,竟是庄芦隐在祭坛上那道炽热欣赏的目光,书房对酌时罕见的平和,以及……在他染病时,那蹙眉间一闪而过的郁色。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那是被强行折断翅膀、尊严扫地的痛楚,无法轻易抹去。恐惧也如影随形,对那强大掌控力的畏惧早已刻入骨髓。
可是,在这些沉重阴郁的情绪之下,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像冰雪覆盖的荒原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像被巨石压住的种子,顽强地寻找着缝隙,想要破土而出。
他试图抗拒,试图用理智去剖析,去否定。
——庄芦隐对他好,不过是驯服的手段,是更高明的掌控。
——那些看似不同的瞬间,或许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错觉。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是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何来真情可言?
每一个理由都如此充分,如此合乎逻辑。
可心,却不讲道理。
它会因为那人一个不同于往常的眼神而悸动,会因为那人一句似是而非的关怀而泛起微澜,甚至会因为那人的缺席,而感到莫名的空虚。
这种认知,让藏海感到恐慌,更感到一种深切的自我厌恶。他觉得自己卑劣而可笑,竟然会对一个毁了自己人生、视自己为禁脔的男人,产生如此不堪的情感。
这简直……是对他自己最大的背叛。
秋意渐深,庭中银杏叶片片金黄,随风飘落,铺满石径。
这日休沐,藏海未去钦天监,也未出门,只独自在水榭书房中,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关于历法推算的散乱笔记。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拿起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是父亲绘制的星轨草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天道玄妙,人力有时穷,唯秉持公心,格物致知,方可不负所学。”
格物致知,秉持公心。
父亲一生,追求的便是这个。而他呢?他如今身陷囹圄,心绪混乱,甚至对那强权者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还谈何格物致知?谈何秉持公心?
一股巨大的无力与自我鄙夷席卷了他。他颓然放下纸页,将脸埋入掌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藏海猛地抬头,逆着光,看到庄芦隐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常服,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藏海身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藏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他迅速站起身,垂下眼帘,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侯爷。”
庄芦隐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那些陈旧笔记,最后定格在藏海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透出一丝苍白的脸上。
“手腕还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只受过伤的手,低声道:“已无大碍。”
庄芦隐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藏海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凛冽气息的味道。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碰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日永容王府,”庄芦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为何……要拒绝?”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那日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藏海从未听过的、近乎探究的平静。
藏海的心揪紧了。他为何拒绝?这个问题,这几日他也反复问过自己无数遍。
是为了报恩?或许有之。
是畏惧庄芦隐的权势?定然存在。
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也不无道理。
可内心深处,他知道,那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是……在那一刻,他无法忍受看到庄芦隐眼中可能出现的、被背叛的冰冷与失望。他无法当着那人的面,走向另一个阵营。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火的刀,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借口和掩饰,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