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帖子以平津侯府和藏海本人的名义发出,朝中重臣、各部官员,但凡有些头脸的,几乎都收到了邀请。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味,不言而喻。
宴席当日,藏宅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宾客们带着各种复杂的心思踏入门内,只见庭院内灯火通明,仆役穿梭,礼数周到,一切井然有序,俨然一副官宦人家的气派,丝毫看不出这宅邸主人那尴尬的“另一重身份”。
藏海身着官袍,立于正厅门前迎客。他神色平静,举止得体,与往来宾客寒暄应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怯懦,那份经此一役后更添几分的沉稳气度,让人几乎忘却了他那备受争议的出身。
庄芦隐并未早早现身,他是在宾客差不多到齐时,才在瞿蛟等人的护卫下,姗姗而来。他依旧是一身常服,并未刻意彰显身份,但他一出现,整个喧闹的宴会现场便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敬畏与讨好。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陪坐在下首的藏海身上,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打磨并展示于人前的绝世珍宝。
“今日设宴,一则为蒯监正庆功,祈雨解旱,利国利民,实乃大喜。”庄芦隐端起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二则,也是贺蒯监正乔迁之喜。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诸位同僚,多多照应。”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意味深长。“乔迁之喜”?谁不知藏海根本未曾真正迁居于此?“多多照应”?有他平津侯在,谁敢不“照应”?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藏海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虚伪的祝词,感受着那些或明或暗投注在他身上、充满了探究与算计的目光,只觉得这满堂的热闹与华彩,都像是一层厚重的油彩,涂抹在他依旧冰冷的心上。他端起酒杯,向庄芦隐和众宾客示意,酒液入喉,辛辣之余,只余苦涩。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庄芦隐似乎心情颇佳,多饮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与几位亲近的将领大臣谈笑风生,偶尔也会将话题引到藏海身上,问他一些天文历法的问题,看似考校,实则是变相地展示着他的“所有物”是何等的才华横溢。
藏海一一作答,言辞精准,态度不卑不亢。他清晰地感觉到,庄芦隐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欣赏与更深占有欲的灼热。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酒意与刻意拉长的语调:
“蒯监正年纪轻轻,便如此深谙天机,真是令人佩服啊!只是不知……这观测天象,与观测人心,孰难孰易啊?”
说话的是吏部一位姓王的侍郎,因背靠永容王爷,素来与庄芦隐有些不对付,再几杯酒下肚,见庄芦隐如此张扬,心中不忿,便忍不住出言暗讽,意指藏海是靠揣摩上意、攀附权贵才得的官位。
此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藏海和庄芦隐。
庄芦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藏海,想看他如何应对。这是一种默许的考验,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观赏。
藏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抬起眼,看向那位王侍郎,目光清冷如秋夜的寒星。
“王大人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观测天象,依的是星辰轨迹,云气变化,靠的是数代积累的典籍数据与精密仪具,循的是自然之理。而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主位上的庄芦隐,随即重新落回王侍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可言。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测。”
他这话,既回应了挑衅,阐明了自己靠的是真才实学,又将“人心难测”这顶帽子,轻飘飘地扣了回去,暗讽对方以己度人,心思龌龊。言辞犀利,却又不失风度。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暗自叫好的,有替王侍郎尴尬的,也有惊讶于藏海反应如此迅捷、言辞如此锋利的。
王侍郎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藏海“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庄芦隐看着藏海这副冷静反击的模样,非但没有因他擅自出头而不悦,心中那股掌控的满足感反而更盛。他就喜欢看藏海这副带着刺的模样,这证明他并非一味顺从,而这锋利的刺,最终只会指向外人,依旧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王侍郎醉了。”庄芦隐淡淡开口,打破了僵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