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惊鸿劫(36)
    庄之行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尤其在自认为找到了人生目标之后。他并未鲁莽地直接去找庄芦隐,而是先找到了母亲沈宛,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母亲,您不觉得藏海留在府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吗?”庄之行坐在秋水苑中,语气急切,“他那样的才华,您也见识过的,写奏表,献奇策,连父亲都倚重他处理文书!若是能入朝为官,哪怕只是从工部一个小小的主事做起,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国之栋梁!这对我们侯府,不也是锦上添花吗?”

    沈宛捻着帕子,静静听着儿子慷慨激昂的陈词,眉头微蹙。她性子柔顺,不喜争斗,但也并非毫无见识。藏海此子,确实才华出众,心智更是远超同龄人。将他困于后宅,确是可惜。然而……

    “之行,”沈宛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凝重,“藏海的身份特殊,是你父亲……看重的人。他的去留,岂是你我能置喙的?你父亲自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庄之行不服气道,“不就是因为藏海长得好看吗?可父亲难道要因为一己之私,就埋没一个人才?这传出去,对父亲的名声也不好听啊!若是让藏海堂堂正正做了官,既能彰显父亲识人之明,又能让他为朝廷效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宛看着儿子天真而热切的脸,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这其中关窍?只是庄芦隐对藏海的占有欲,府中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那绝非简单的“看重”。让藏海入朝?这无异于将已经纳入囊中的珍宝重新置于人前,庄芦隐岂会轻易答应?

    “此事关系重大,你切莫冲动。”沈宛劝道,“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然而,庄之行并未将母亲的劝告完全听进去。他觉得母亲太过谨慎。几日后,他寻了个庄芦隐看似心情不错的时机,在书房外求见。

    庄芦隐正在批阅公文,听闻庄之行求见,略感意外。这个次子性子跳脱,很少主动来书房寻他。

    “进来。”

    庄之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而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觑着父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思虑了数日的说辞道出。

    “……父亲明鉴,藏海公子才华横溢,心智卓绝,实乃难得一见的人才。如今北境已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能让他入仕,譬如进入工部或都水监,以其在营造、水利上的造诣,必能有所建树,为国效力,亦能彰显我侯府为国举贤之胸襟。还请父亲……成全。”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为国荐才的慷慨激昂。

    书房内一片死寂。

    庄芦隐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箭,射向庄之行。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入仕?”庄芦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为国效力?之行,你何时……变得如此关心朝政,又如此……体贴下人了?”

    他刻意加重了“下人”二字,如同鞭子般抽在庄之行的心上。

    庄之行脸色一白,急忙辩解:“父亲,儿子并非……儿子只是觉得,藏海他……”

    “觉得他什么?”庄芦隐打断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锁着庄之行,仿佛要将他看穿,“觉得他屈居侯府,是明珠蒙尘?觉得他应该有一个更‘光明’的前程?还是觉得……本侯将他留在身边,是委屈了他?”

    一连串的反问,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重。

    庄之行被父亲的气势所慑,额头渗出冷汗,支吾道:“儿子……儿子不敢。只是……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庄芦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之行,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庄之行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庄之行几乎喘不过气。

    “你可知,何为掌控?何为所有?”庄芦隐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本侯看中的人,看中的物,便只能是本侯的。他的才华,他的能力,乃至他这个人,都只能为本侯所用。他的光芒,只能照耀在本侯允许的范围之内。让他入朝?将他置于百官目光之下?让他有机会展翅高飞?”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庄之行的肩膀,那动作却重若千钧。

    “之行,你记住。”庄芦隐盯着儿子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些念头,动都不要动。有些人,不是你能觊觎,也不是你能‘帮助’的。做好你的二公子,不该你管的事,少插手。”

    说完,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下去吧。禁足半月,好好反省。”

    庄之行如蒙大赦,又羞又愧,脸色惨白地退出了书房,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庄芦隐独自站在书房中,面色阴沉如水。庄之行这番“谏言”,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了他最为敏感、也最为阴暗的神经上。

    他岂会不知藏海的才华足以在朝堂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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